凌霄殿比赵真真想象的更……热闹。
殿前的台阶上坐了两个穿道袍的小童，膝盖上各放一台平板电脑，正在联机打游戏，屏幕上的光影映在他们脸上，一蓝一绿地闪。一个鹿角老者站在门边跟守卫争论“预约时间”，声音压得低但语气急。更远处，廊柱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赵真真的耳朵尖，飘过来几句：“……对，企划书通过了……明年天庭智慧城市试点……5G基站选址方案已经提交了……”
赵真真愣了一瞬：“……那个穿西装的，也是神仙？”
“不是。”二郎神扫了一眼，“人间来的，某科技公司cEo，来谈天庭5G基站建设的。去年招标，今年落地。玉帝批的。”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真真身后，钱运来的眼睛亮了：“天庭也要5G？”
秦锋扶了一下眼镜：“基站选址……得考虑灵脉分布吧？不然能量场会干扰信号。”
白冽只说了两个字：“带宽？”
苏芮站在他旁边：“磁场环境不一样，频率得重新调。人间的5G频段在这里可能完全不适用，除非专门定制一套天庭版的基站设备。”
那个穿西装的cEo像是听到了这边的声音，转过头来，朝赵真真点了点头。赵真真下意识点回去。cEo又转回去继续打电话了。一切都很正常，除了这里是天庭。
那两个打游戏的小童终于抬起了头。其中一个扔了平板：“哎！热搜上那个！”另一个已经掏出手机对准了赵真真：“笑一个！传天庭论坛上给你涨粉！”快门声已经响了。“好了！你火了！”
赵真真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小星在她肩头被那道闪光吓了一跳，尾巴尖“啪”地炸开了一瞬，又收回去，四只爪子紧紧抠住赵真真的衣领，嘴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赵真真伸手托了托它的小屁股：“没事，拍照呢。”
小星“嗷”了一声，意思是“吓死我了”。
小翠在旁边笑：“你们天庭的小孩儿都这么热情的吗？”
花姑子摇头：“比我们青丘山的小狐狸还闹腾。青丘的小狐狸至少会先问‘能不能拍’。”
商离站在队伍最后面，目光在那两个小童的手机上停了一瞬。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但没伸出来——那是“有人在拍，下意识想确认拍摄角度是否安全”的条件反射。
二郎神用三尖两刃刀敲了敲门框：“行了，让开。玉帝在等。”
两个小童缩回台阶两侧，让出一条路。赵真真踏进殿门的时候，身后钱运来还在小声嘀咕：“……天庭也有5G，那以后在这儿也能刷视频了？”
殿内比她想象的宽敞，比她想象的亮，也比她想象的……现代化。
金柱玉顶是没错，流光溢彩也没错，但最显眼的是正中央那套全息直播设备——补光灯、提词器、收音麦、三脚架，一应俱全，设备旁边贴着一张便签：“备用电台在柜子第二层。”旁边还有一根手机充电线，接口是type-c的，赵真真认出来了——跟自己手机用的是同一款。
一个穿明黄色常服的男人站在那套设备后面，正对着镜头说话。语气平稳，像在念新闻稿：“……以上就是本周天庭工作重点。治安方面，南天门安检升级已完成；民生方面，蟠桃园病虫害防治进入第三轮；交通方面，天河航道疏浚预计下月竣工……”他在提词板上划了一道，目光扫到门口，话音顿了一下，“哦，特邀嘉宾到了。快进来。”
赵真真往前走了两步。玉帝往旁边让了一下，给她腾出一个位置：“来，跟天庭的仙友们打个招呼。”
赵真真站在补光灯下，头皮微微发麻。小星在她肩头被光晃得眯起了眼，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弹幕瞬间炸了——“好萌！”“这什么品种？”“求小兽开账号！”
天花板上有金色的实物流体弹幕在游动，一行接一行掠过：“申国公主后人？”“好乖！”“旁边那团白毛是什么？”“小兽再打个哈欠！”
赵真真张嘴的时候嗓子有点紧：“大家好，我叫赵真真，来自人间。”
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翻倍——“声音好软！”“天庭欢迎你！”“快给她办编制！”“小兽刚才打哈欠了！截图了！”“求小兽同款！”小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蹲在赵真真肩头，开始舔自己的前爪，尾巴尖一翘一翘的。弹幕更疯了。
二郎神靠在门边，难得笑了一声。秦锋站在队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补光灯功率超过地球民用设备标准，但光源为能量聚合体，非物理LEd。”他旁边的林瞳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在记什么？”秦锋推了推眼镜：“习惯。”
赵真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低头看了一眼小星。小星正用后爪挠耳朵，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天庭热搜。玉帝等弹幕稍微平复了一点，然后开口：“好了好了，别吓着孩子。”他转头看向镜头，“你们知道她是谁的后人吗？申国公主。北宋那位。”
弹幕立刻换了调子——“申国公主当年帮天庭平过叛乱！”“我记得她！一个人射断了叛军的大旗！”“功德榜榜首那位！”赵真真站在镜头前，听弹幕里飘过一串关于“申国公主”的词条——有人贴了一副她射箭的剪影图，有人发了一串功德数字，有人@了“天庭档案馆”账号，问能不能调申国公主的原始档案。赵真真看着那些弹幕，忽然觉得很近，又很远。
玉帝等了一会儿：“所以今天朕破个例。”他伸手在赵真真手背上点了一下。
指尖落下一瞬，淡金色的印记浮出来，像一枚印章落在纸上，然后隐入皮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热乎乎的光痕。“这是朕的帝印。以后你在天庭任何地方，遇到任何仙人，亮出这个印记，对方都会给你三分薄面。”他顿了顿，“不是三分，是七分。朕说的是三分，但实际你亮出来，他们都会给你七分。你祖上的功德担得起。”
赵真真低头看了看手背。光痕还在微微发热，像有人用手心捂过。小星伸鼻子凑过去闻了闻，然后打了个小喷嚏。它好像对这个印记的气味很敏感，鼻子皱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赵真真的手背，像是要确认那层光痕能不能舔掉。赵真真笑了：“别舔，留着有用。”
“谢玉帝。”赵真真说。
玉帝挥了挥手：“行了，直播先到这儿。弹幕自己玩。”他关掉设备，朝侧殿方向偏了一下头，“走，朕跟你说点正事。”
赵真真跟着他往侧殿走的时候，二郎神站在门口没动，跟那个穿西装的cEo说了几句话，语气平常：“……基站的选址方案我回头帮你看一眼，灵脉干扰的问题你解决不了，得加一套滤波器。我回头给你调一份天庭灵脉分布图。”cEo点头如捣蒜。
侧殿比正殿小得多，更像一间普通的书房。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两杯冒着热气的茶，还有一盆微缩的蟠桃树——树只有巴掌高，上面的桃子比指甲盖还小，但每一颗都在发光，像挂了十几个小灯笼。桃树下压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标题是《天河航道疏浚工程预算审批表》，旁边还有一个红色的章。
玉帝在书桌后坐下，示意赵真真坐对面。赵真真坐下的时候，小星从她肩头跳下来，蹲在桌角，好奇地凑近那盆微缩桃树，伸出鼻子闻了闻，然后被其中一个桃子上的微光晃得眯起了眼。
玉帝看了一眼：“它喜欢这树？回头朕让园丁送一盆小的到五庄观。”
赵真真：“……不用不用，它什么都好奇。”
玉帝：“行了，说正事。”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这次来天庭，是来收集‘秩序之力’的，对吧？”
“是。镇元子说，秩序之力是七种力量之一，我来取。”
“镇元子说得没错。”玉帝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但秩序之力不是一件东西，不像你口袋里那些法器，揣着就能带走。它是你‘看懂了、想明白了、心里服气了’之后，自己长出来的。”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你从南天门一路走进来，看到四大天王在守门、太白金星在收发快递、雷公在调天气、月老在理红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摊子事。他们不是被命令去做这些事的，是‘我自己觉得应该这么做’，然后就这么做了。所有人的‘应该’凑在一起，就是天庭的‘秩序’。”赵真真想了想：“……所以秩序不是规矩，是大家想做同一件事？”
玉帝笑了一下：“差不多。”他拿过一张白纸画了个简图——四个方框叠在一起。“天庭的秩序分四层。四御掌全局，管天地的结构。三清掌天道，管万物运转的规则。五老掌方域，管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六司掌日常，管那些细碎但少不了的事——雷部、火部、瘟部、财部、太岁部，都是六司。”他把笔放下，“你要集齐秩序之力，这四层都得走一遍。朕给你写了封推荐信——”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卷轴，展开，上面画了一个二维码。赵真真低头看了三秒：“……玉帝，这——”
“天庭信息化建设先进单位。”玉帝面不改色，“你扫一下，就能领‘天庭通票’——所有景点免排队、免预约、免门票。朕还给你充了VIp。”赵真真掏出手机扫了码。屏幕弹出一个页面——“天庭通票·VIp尊享版”，旁边两行数字：“功德余额：98，762点。有效期：永久。”下面还有一行灰色小字：“注：因用户祖上（申国公主）曾为本平台充值，用户可享受终身免单服务。”
赵真真锁了屏，把手机收回去。“谢玉帝。”
“不谢。你祖上存的。”玉帝端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像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姓孙的姐姐——孙清婉——她之前也来过天庭。”
赵真真立刻抬头：“孙姐姐来天庭了？”
“来收集‘情念之力’。她比你会上直播——朕的直播她上去就没下来，对着三界镜头说了一句‘周景山我知道你在看，你别躲了’。”玉帝摇了摇头，“热搜炸了三天。她走的时候，朕的直播间涨了一千万粉。”赵真真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孙姐姐……这么猛？”
“她是真猛。你是真乖。都好。”玉帝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赵真真脸上，“你知道朕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赵真真摇头。
玉帝：“因为朕也是从一个普通人变成玉帝的。”他伸手指了指那盆微缩桃树，“朕本名张百忍，凡间张家湾人。张家湾在哪儿？就是一个小村子，几户人家，一条小河，几亩薄田。朕在村里当里正——就是村长。管几十户人家的吃穿用度、婚丧嫁娶、鸡毛蒜皮。村里谁家吵架了，朕去劝；谁家揭不开锅了，朕匀粮；谁家老人走了，朕帮忙料理后事。做了一辈子。”他顿了顿，“后来有一天，天上的神仙下凡来找人做玉帝。他们找了很多年，找了很多地方，没找到合适的。有人说‘凡间张家湾有个张百忍，治家有方、德行深厚，你去看看’。神仙来了，在村里住了三个月——看朕怎么管人、怎么理事、怎么应对难处。三个月后，神仙们说，‘就是他’。”
赵真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您就这么当了玉帝？”
“就这么当了。”玉帝摊了摊手，“没打仗、没争抢、没人反对。就是一个村长，管好了自己的村子，然后被请来管三界。你觉得简单？”
“好像……也不简单。”赵真真说，“管好一个村子，跟管好三界……差得很远。”
玉帝点了点头：“差得很远。但道理是一样的——让人愿意跟你走，比让人害怕你重要得多。朕在张家湾是这样，在天庭也是这样。所以朕跟你说，秩序之力不是规矩，是‘大家想做同一件事’——这句话是朕做了一万多年玉帝悟出来的。”他往后靠了靠，“行了，你走吧。别在朕这儿耗时间了。下一站瑶池，王母那边给你准备好了茶点。”
赵真真站起来：“谢玉帝，我记住了。”
她转身往外走。小星从桌角跳回她肩头，嘴里似乎叼了什么东西——赵真真低头一看，是那盆微缩桃树上一颗掉落的桃子，小得跟绿豆差不多，被小星含在嘴里舍不得嚼。玉帝看见了，笑了一声：“让它叼着吧。那是灵果，吃着对灵兽好。”
赵真真：“……它会噎着的。”
“不会。灵果入口即化，它含在嘴里是舍不得吃。”玉帝摆了摆手，“去吧。”
赵真真走到侧殿门口的时候，玉帝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对了——梁上那位朋友，跟了一路了。你告诉他别躲了，天庭监控全覆盖，他躲着也没用。”
赵真真脚步顿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小星蹲在她肩头，朝殿梁的方向轻轻“嗷”了一声——很短的、像打招呼的一声。殿梁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缩了一下，几乎看不见。小星收回脑袋，用鼻子拱了拱赵真真的耳朵，把嘴里那颗绿豆大的桃子顶了一下，意思是“这个好吃，你不尝尝？”
赵真真笑了：“你自己吃吧。”她跨出殿门，踩在白玉台阶上。阳光照过来，把她手背上那道淡金色的帝印照得微微发亮，像一枚浅浅的印章刻在皮肤下面。
她往外走的时候，金辉战团的其他人在台阶下等她。秦锋的笔记本还摊在手里，最后一行写着：“帝印：能量印记，非物理接触式。可识别，可触发权限。推测为基于功德值的身份标识系统。”白冽站在最外侧，目光扫了一下周围的屋顶：“刚才殿梁上面有东西。不是鸟，是人的轮廓。”苏芮低头看检测仪：“磁场波动很规律，但那个方向……持续有一阵了，像有人一直在那里，频率跟心跳差不多。”钱运来凑过来：“什么东西？能值钱吗？”苏芮没理他。
小翠走到赵真真右边，压低声音：“那股‘偷看’的气息，一直在。从南天门到现在。”花姑子站在她旁边：“嗯，他还不敢靠近。像一只猫想过来又怕被踢。”商离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又缩回去了，她低声说：“他在学我们走路的节奏。”
赵真真没回头。她只是把小星往肩头拢了拢：“还在犹豫的人，不急。”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把整个天庭染成淡金色。那道藏在阴影里的目光，一直跟到瑶池入口才停下来。
（第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