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真走下元始天尊的坡地之后，脚下的地面在不知不觉中又变了一次颜色。从元始天尊平台那种浅灰色的石面，逐渐过渡成一种更深的、像是被反复浸染过的暗青色。她发现自己走的这条路已经在缓慢转弯，方向从正前方偏向了右侧——但她的视角本身也在跟着转动，所以转弯本身并不明显，只是脚下的青石板逐渐多了一道细密的纹理，沿着砖缝排列整齐。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元始天尊那边高处清冽的气息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闷一些的、像是旧纸页被堆放在干燥处很久之后散出来的气味，隐约夹着一丝极淡的墨香。
赵真真走了一小段路，前方的通道收窄了，两侧的墙壁也从开阔变成了贴近的岩壁。岩壁上嵌着细长的凹槽，凹槽底部偶尔会有一道细光闪过，像是光在石头内部流动。小星蹲在她肩头，耳朵转了转，尾巴尖上的星星圆环在暗光里转了一圈，像是在适应这种新的环境。通道走到尽头的时候，没有门。一面墙，整面墙是一块完整的深色石料，表面光滑得像是被水反复冲刷了很久。墙壁正中央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铜镜，铜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是被蚀刻上去的，图案层叠交错，每一层都以不同的角度穿透了下一层，互相延伸又断开，在铜镜边缘缠绕成一道连续的弧线。她站在那面墙前面，铜镜表面映出了她的脸——不是清晰的倒影，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她伸出手去，指尖碰到铜镜表面的时候，铜镜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墙壁开始向两侧退开，露出门洞。
门后的空间比前面几关都要大。光线是从墙壁内部透出来的，像是深色石头里嵌着发光的内核。屋子很大，大到赵真真站在门口能感觉到自己说话会有余音扩散。头顶是一片暗色的弧形穹顶，穹顶表面有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光带，像是被压缩过的银河。光带从穹顶的一端流向另一端，在流动的过程中不断有细小的光点从光带上脱落，沿着弧线滑向下方，在接近地面时又收拢回去。赵真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目光被屋内的景象吸引了过去。屋子里不止一个人。有很多——不对，不能说“人”。有些是有实体的，有些是半透明的，有些只有巴掌大小，有些比人还高。它们散布在房间各处，姿态各异：有的正蹲在墙角互相推搡，有的正趴在矮桌上用指甲在石面上画线，有的正追着一条发光的细线在屋子里绕圈跑，有的正坐在一只打开的匣子里，把匣盖开开合合，像是在测试它会不会自己关上。正在追发光线跑的那个绕着屋子跑了三圈，然后被一根从侧面伸出来的棍子轻轻一挡，停了下来，蹲在原地喘了一会儿气，像是这阵短暂的追逐已经耗尽了它大部分的精力。赵真真站在门口。小星从她肩头探出脑袋，看着那些正在动的东西，耳朵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人坐在屋子偏深处的一把椅子上，椅背很高，正好让他能看到整个房间。他的左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卷轴，右手拿着一支笔，正在卷轴边缘做标记。他的手边放着一只半开的木匣，匣盖边缘正趴着两个小小的半透明身影，正伸着手去够匣子内部发光的边缘，被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手背。他放下笔，抬起头来，看到赵真真站在门口。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稳：“来了。坐。”他放下卷轴，朝旁边的空椅子偏了一下头，“那边有位置。”赵真真走过去坐下来，位置正好能看到整个房间。她坐下之后才看清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东西——有短剑、有圆珠、有铜镜、有玉斗、有拂尘。每一件都在动。短剑正沿着墙根慢慢滑行，剑身没有出鞘，像是在巡视领地。圆珠正在地面滚来滚去，速度忽快忽慢。铜镜面朝上停在桌沿，镜面里正有一团光在缓慢旋转。玉斗蹲在一只敞开的盒子里，盖子正被它反复掀开又合上，好像正在研究它的机械结构，用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是否理解了它的工作原理。拂尘挂在不远处的架子上，须尾微微晃动着，像是正在确认空气里有没有风。灵宝天尊放下笔，把卷轴收起来：“它们是灵宝。”
赵真真看着那柄正在沿着墙根滑行的短剑：“……那些也是灵宝？”灵宝天尊：“大部分是。有些是上古时期留下的，有些是后来陆续收进来的。它们各自有自己的性格，不会完全安静下来，但只要有人在这里看着它们，它们就不会闹得太厉害。”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灵宝幼儿园的园长。”
赵真真转头看着那柄停在墙角不动的短剑：“……你一直在照顾它们？”灵宝天尊：“大部分时间。偶尔会有其他客人来帮忙照看一段时间。比如今天之前，隔壁太清宫的一位老君分身曾经过来坐了一会儿，但那一次只待了不到半炷香就因为隔壁有事离开了。之后的那段时间，大多数灵宝都安静了下来，自己待着。”
一个巴掌大小的半透明东西正从矮桌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来——银白色的，形状像是一枚被放大了的铜钱，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正在用边缘轻轻碰触桌沿。赵真真：“……那个也是灵宝？”灵宝天尊看了一眼：“那是定海珠的分灵。它本体现在在桌底下——你低头看看。”赵真真低头看了一眼，桌底下确实蹲着一颗拳头大的深蓝色珠子，正安静地待在桌腿旁边，它的表面在暗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那只小半透明的东西正从桌沿探出来，往下看着自己的本体，像是在确认它还待在原来的位置。
灵宝天尊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浅口的玉碟，碟子里装着几粒浅金色的珠子：“你吃吗？”赵真真：“……那是灵宝？”灵宝天尊：“不是。是枸杞。本座自己种的。”赵真真拿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是甜的。
那柄短剑从墙角滑行过来了，在灵宝天尊的椅子脚旁边停住，剑身微微倾斜，像是在等什么。灵宝天尊低头看了一眼：“今天不是你的日子。你的日子在后天。”短剑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沿原路滑回去了。赵真真看着那柄短剑滑走的路线：“……它知道自己的日子？”灵宝天尊：“知道。它记性很好。本座跟它说过一次，它就记住了。”赵真真：“那你为什么要给它安排日子？”灵宝天尊：“因为如果不定日子，它每天都来问一遍。定了日子之后，它只在日子那天过来，其他时间就不会来打扰了。”
墙角那边传来一阵响动——两件灵宝正在互相推搡。一只是半透明的铜镜，边缘泛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另一只是一枚深褐色的木印，体型比铜镜小一圈，但它们互相抵着边缘，像是在争夺一块空地的归属权。铜镜正在试图把木印往左边推，木印正在试图把铜镜往右边推。灵宝天尊看了一眼，然后朝那个方向说了一句：“你们两个，中间那块地方不是你们的。”铜镜和木印同时停了下来，各自退后了半寸，然后各自转向了不同的方向，像是已经达成了新的共识，决定不再继续刚才的争执。铜镜沿着墙根往左滑去，木印沿着墙根往右滑去。灵宝天尊收回目光：“它们经常争地盘。但本座说一句话，它们就会分开。”
赵真真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只木印滑走的方向：“……它们会说话吗？”灵宝天尊：“大部分不会。但本座能听懂它们要什么。相处久了，它们做什么动作、往哪个方向走、停在哪里、以什么样的速度移动——每一个细节都能说明它们的想法和意图。比如刚才那柄短剑停在椅子脚旁边的时候剑身微微倾斜，说明它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如果它的剑身是直立的状态，说明它已经决定了要做什么，不需要再确认。”赵真真想了想：“那刚才那只铜镜和木印推搡的时候，它们是想打架吗？”灵宝天尊：“不是。它们只是想确认谁更占理。”赵真真：“……那谁更占理？”灵宝天尊：“那只铜镜更占理。因为那块地方原本是它的，木印是后来才移过去的。但木印不承认自己是从别处移过来的，认为自己原本就停在那里，所以才会形成这种争执。本座提醒一下，它们就会各自退开，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然后重新确认各自的边界。”赵真真沉默了一下：“……您是怎么分辨谁更占理的？”灵宝天尊：“因为那块地方在铜镜来之前就有一个凹痕，是它自己长期停在那里形成的。木印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那个凹痕。本座说了之后，它们各自退开，那道凹痕依然存在。”
小星从赵真真脚边站起来，走到那只深蓝色的定海珠前面，蹲下来看着它。定海珠在桌腿旁边安静地待着，没有移动。小星伸出前爪，轻轻碰了一下定海珠的表面——珠子表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像水面上被投了一颗石子。小星缩回爪子，舔了舔指尖，然后又伸爪碰了一下，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定海珠在被触碰后它的表面又泛起一圈波纹，波纹扩散到边缘的时候没有消失，而是沿着珠面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小星蹲在珠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退后半步，在珠子旁边蹲了下来，像是在陪它一起待着。
灵宝天尊把手里那卷轴又展开了一些，用笔在页边加了一行批注，然后放下笔：“你这次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看它们。”赵真真把目光从小星身上收回来：“我来收集秩序之力。”灵宝天尊：“本座这里没有秩序之力。”赵真真：“……没有？”灵宝天尊：“本座管的是‘变’。秩序是本座之外的地方在管的。本座这里只有变化的过程，让因果开始、发展、结束的东西。你手上那些东西已经齐了——四季的、五行五方的、因果的、时间的、雷霆的——已经够你回去用了。”赵真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我为什么还要来您这里？”灵宝天尊把卷轴放下来：“因为你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回去之后要做的那些事，不是靠你手上那些东西完成的。是靠你自己走完的。”
他把卷轴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赵真真面前。那是一幅被放大了的图景——无数条细线在深色的底面上交错、并行、交错、分流，有的线直，有的线弯，有的线在某个位置突然断开又接上。每一根线的颜色都略有不同，有些偏暖、有些偏冷，有些明暗相间，还有些在某个节点会短暂地变亮。赵真真低头看着卷轴上那些交错重叠的细线：“……这些都是因果？”灵宝天尊：“大部分是。其中一些已经完成了，一些还在进行中。你身上带着的那根枯枝——它还没有发芽。但它已经在准备发芽了。”赵真真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襟，那根枯枝隔着衣料贴着她的胸口：“……怎么准备？”灵宝天尊：“它从你身上吸收水分和温度，同时也在适应你所在的方位和季节。等它调整到合适的状态，它就会自然开始生长，不需要你刻意去催它。”
赵真真听着他说完，目光重新回到卷轴上那些交错的细线上。她看到一条偏细的线正在缓慢地移动，它没有固定方向，像是在寻找可以停留的位置。她没有指它，只是看着它移动了一会儿：“……那条线，它是在找自己的位置吗？”灵宝天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是。它原本属于一个已经完成了的选择，但那个选择已经被撤回，所以它又重新回到了等待状态，正在寻找一个新的接入点。”赵真真：“它会找到吗？”灵宝天尊：“会的。只是时间问题。”
墙角那边又传来一阵响动。赵真真转头看去——铜镜和木印又靠近了，但这次它们没有推搡，而是并排停在墙根下，中间隔着大约一指宽的距离，像是在各自打量着什么。赵真真看了它们一会儿：“……它们又和好了？”灵宝天尊：“它们每天都会靠近很多次。有时候会推搡，有时候会并排停着。但只要不持续纠缠，本座就不会干预。”
小星还蹲在定海珠旁边，它已经换了一个姿势——从蹲着变成了趴着。它的前爪交叠着搭在地面上，下巴搁在爪子上。赵真真看了小星一眼：“……它在跟定海珠待着？”灵宝天尊：“定海珠是沉静之物，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带有一种持续的牵引力。你的灵兽靠近它的时候，会受到那种牵引力的影响，让自己自然地沉静下来。”赵真真看着小星趴在地面上的样子，它确实比之前安静了许多。
灵宝天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排架子前，在最上层取下一只深褐色的小布袋，走回来放在桌面上：“这里面装的是‘变之种’。它不是用来种在土里的。你带着它，能感知到‘变化将要发生’的征兆——比如气温的下降速度正在改变、风向正在偏转、某个人的语气正在发生细微的变化。”赵真真接过布袋：“……你能看到一切的变化吗？”灵宝天尊把布袋放在桌面上：“能看到。但不是每一件都要去干预。有些变化需要让它自然完成，有些变化需要提前感知到它的方向，以便及时调整自己的应对方式。本座的存在价值不在于阻止变化，而在于确认变化在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方式发生，而不是无序地扩散。”赵真真把布袋收进怀里：“……那如果有些变化，我不知道该不该干预呢？”灵宝天尊看了她一眼：“那就先不干预。等你看清楚它的方向之后，再决定怎么行动。”
赵真真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星还蹲在定海珠旁边没有动，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可以离开了。它站起来的时候，定海珠表面泛起一圈很细的波纹，然后暗下去了。小星跑回赵真真脚边蹲好。赵真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跨出了门。那堵墙在她身后缓慢地合拢了，铜镜边缘的纹路在她走出门之后又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
赵真真沿着坡道往下走了一段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根枯枝的位置。她伸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枯枝——它还在，还是硬的，没有变化。但按下去的时候，她的指尖感觉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像是从枯枝内部传出来的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的深处缓慢地调整自己的位置。
（第4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