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遍觉堂的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旧木门轴转动了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吱呀”声。那声音在灵山后山的寂静中传了很远,然后被暗紫色的雾气吞没了。李煜站在门口的台地上,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潮湿的暖意,那种暖不来自太阳,也不来自活物的体温,像是从地底下蒸腾上来的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热。
“佛堂里待久了,出来反而觉得冷。”雷震岳站在他身后半步,声音很低。他没有回头,只抬手在肩膀上擦了一下,那里还残留着之前被暗紫色薄膜咬过的一道浅痕。“那玄奘和尚……一个人在里头坐了多久了?”
“他说他写了七十六遍心经,烧了七十五遍。”李煜说,“一天写一遍的话,是七十六天。但他说‘七十六遍’的时候语气像是数了很多轮。”
“那就是很多轮七十六天。”雷震岳说。
“对。”李煜说,“很多轮。”
台地边缘有一处向内凹陷的浅洞,像被什么水流冲刷了千年形成的天然凹室,入口处被几块坍塌的岩石半掩着。孙悟空已经先一步钻了进去,金箍棒在洞口处横了一横,像在告诉他们里面是安全的。李煜跟进去时,凹室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里面干燥、避风,地面是平整的沙土,像是曾经有人在这里歇过脚,甚至还用碎石垒了一个简陋的火塘。塘里只剩一圈灰白的灰烬,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就这儿吧。”孙悟空在火塘对面盘腿坐下,金箍棒横在膝上,他伸手在灰烬堆里拨了一下,那些灰烬早凉透了,“俺老孙当年取经的路上,师徒几个也常在山洞里歇脚。那时候是追着月亮赶路,现在是被月亮追着赶路。”
“月亮不会追人。”炎影从洞口滑进来,他的身形像一道流水一样贴着石壁滑入,落地时没发出一点声响,“是那些东西在追我们。”
“道理一样。”孙悟空说,“反正都是在跑。”
李煜没有坐下来。他站在火塘边缘,背靠着凹室的石壁,双臂交叉,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你说要救猪八戒、沙僧、白龙马——三个人的顺序怎么排?从近到远?”
“八戒最近。”孙悟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巴掌大的旧布片,边缘已经磨得毛了,上面用墨线画着一幅粗糙的地图。他把布片铺在地上,手指依次点过上面几个标注点,“灵山在这。俺老金蝉子的佛堂在这,半山腰偏西。云栈洞在这里,灵山西面的一处山坳,距离佛堂大约一个时辰的路。流沙河在灵山的东北方向,比云栈洞远三倍路程。鹰愁涧在灵山南麓的水脉下游,那附近水网密集,走地面要绕,但走水路过去能省一半时间。”
“那你和谁一路?”雷震岳问。
孙悟空抬头看了他一眼:“俺老孙跟小和尚去接八戒。沙僧那边——”他的视线转向燕赤霞,“你去。沙僧认得你。俺老孙跟他提过你。”
燕赤霞站在洞口内侧,剑鞘抵着地面,神情沉静:“他认得我什么?”
“俺老孙跟他讲过你守边城的事。”孙悟空说,“他说‘能守住一片地方的人是能守住自己的人’,所以他愿意信你。你去了不用多说,先把他的锁链解开,然后带他往鹰愁涧的方向汇合。白龙马那边——”
“我去。”慕容皎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她蹲在洞口外侧的一块岩石上,双刃横放在膝前,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我问过玄奘,鹰愁涧的水深、流速、暗礁分布,他都告诉我了。那片水域我熟悉——不是亲自走过,是七年前我在南疆的时候看过同一类水脉的地图。只要水下没有改成完全不同的结构,我能走。”
“好。”孙悟空把布片地图收了回去,“那就不拖。两个时辰之内,能救一个是一个。灵山地下的暗紫色能量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等一下,先不急。”李煜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火塘边那个密闭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救人之前先说怎么打。我们刚才在大遍觉堂门前碰到的伽蓝和龙树——他们在佛国原本是什么位置?”
“接引僧。”商离不知何时已经在洞口上方的一个石缝里盘坐下来,长弓横放膝头,像一只栖在高处的鹰,“一个守山门、一个引香客,位置不高,但很重要。如果他们被寄生之后还能保留原来的能力和行动逻辑,那么接下来我们遇到的‘自己人’也会一样——还是本人的形,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本人了。”
“那就不能全用打的。”燕赤霞说,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打到身体的本能反应会让他们更往寄生体那边靠。能绕就绕,能锁就锁,尽量不要在要害上下重手。”
“那要是他们逼到我们非重手不可呢?”炎影问。
燕赤霞沉默了一瞬:“那就打到他们动不了为止,但留一口气。等最后清干净了寄生体,再让他们醒过来。”
“你们这些修行的人说话真绕。”雷震岳把双手从膝盖上拿开,搓了一下掌心,他的动作让整个凹室里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我简单说——能轻就轻,不能轻就重,但别打死。打死就醒不了了。这个标准我听得懂。”
“那我也听得懂。”李煜说,他站直了身体,焚天战斧从腰间取下握在手中,“我们按人头分队,每队至少两人,不能落单。灵山里现在到处都是那种暗紫色的巡逻,一个人走容易出事。”
“两两一队。”商离从上方接口,“我和燕前辈走东北方向,去流沙河。水底作战需要高空配合,我的箭能从上面打掉水下的暗紫色核心。”
“俺老孙和李煜小和尚去西边。”孙悟空站起来,金箍棒从膝上移到了肩上,“八戒那呆子多半是睡着了——他被困住的时候最喜欢用吃和睡来躲事,俺老孙得把他拍醒。”
“慕容皎走南边。”李煜看向洞口那块岩石上蹲着的身影,“白龙马在鹰愁涧,你一个人走水路——慕容皎,你能在水下持续行动多久?”
慕容皎想了一下:“闭气的话,两刻钟左右。如果玄奘给的水脉图准,鹰愁涧最深处不到三丈,我可以贴着底走,中途还有两个可以换气的浅滩。”
“那就带两个人过去。”李煜说,“红晷跟你走,他在岸上能用热能扫描水下的能量波动,你在水底看不清楚的暗区让他帮你判。”
红晷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战术目镜在幽暗中亮起一小片绿色的光晕:“水下的热能信号在水面以上三丈范围内可以捕获。鹰愁涧的水深我查过——最深两丈七尺,完全在我的扫描范围之内。慕容皎你下水之后每隔二十息上来换一次气,我同步更新水下暗紫色核心的位置。”
“好。”慕容皎把双刃插回腰间的鞘里,动作干脆利落。
“铁砧和烬尘跟着我和孙悟空走西路。”李煜继续分配,“铁砧的路标要一路打到云栈洞门口,万一中途要撤,我们得保证原路还能认。烬尘的净焰护阵在狭窄山道里可以封住追兵,我们突进去之后你守在洞外。”
烬尘点了下头,他的面容在火塘残余的微光中显得很安静,像一个习惯在火场外围站岗的人。“我撑得住三到五次攻击。如果超出这个次数,我会提前喊你们。”
“雷震岳和炎影——”李煜停了一下,看向那两个人。
“我们机动。”雷震岳替他接上了,“你要我们跟哪队都行,但我们更适合在几队之间跑——谁那边需要重火力,我过去轰一锤;哪边被暗紫色封住了撤退路线,炎影去开路。”
“对。”炎影坐在一块凸出的石棱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我们俩就是跑腿的——重火力跑腿。”
“那不是跑腿。”李煜说,“那是补位。哪里漏了就补哪里。”
炎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煜哥,你这话说得真让人想干活。”
小火从李煜肩头跳下来,在火塘的灰烬堆上踩了两圈,然后蹲下来,把脑袋埋进翅膀下面,像是在说“你们商量,我休息一会儿”。但它的羽毛还亮着,那一小团金红色的光在凹室中像一盏不灭的灯。
“最后一个问题。”祝心灯的声音从凹室最深处的暗影中传来,她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过,掌中的水晶吊坠在幽暗中亮着极浅的暖光,“我们走了之后,玄奘大师一个人守着大遍觉堂——他的结界定力还能撑多久?”
“俺老金蝉子的定力……”孙悟空想了想,“他十世修行的底子厚,就算外面的墙全被暗紫色包住了,佛堂里那层金光还能撑至少两天。但他自己的体力撑不了那么久。他那些年一直写信、烧信、再写信,体力早就耗了一大半。俺老孙说他最多还能撑一天半。”
“一天半。”祝心灯说,那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确认,“那我们所有人在明天日落之前,必须把八戒、沙僧、白龙马都接回大遍觉堂。一天半之内凑齐四个人,取经路的地基才能重新稳住。”
“走得了。”燕赤霞说。他已经站了起来,古剑在腰间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清响。“我走沙僧的路,东北方向,两个时辰去、两个时辰回、中间半个时辰解——四个半时辰,比明天日落还早。”
“我走鹰愁涧要三个时辰来回,水下解困的时间不好估。”慕容皎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线,“如果白龙马被困在暗紫色的壳里,我可能需要在水下待更久。”
“那就让红晷先扫一遍再做决定。”李煜说,“别冒进。白龙马已经困了那么久,不差半个时辰。”
慕容皎在黑暗中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幅度很小,但李煜看到了。
孙悟空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轻,但金箍棒碰到石壁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叩击,像钟被轻轻敲了一下。“那就不拖了。各队记住自己的方向和汇合点——四个时辰之后,大遍觉堂门口见。谁没回来,俺老孙去接谁。”
孙悟空说完分配方案,猪八戒正要站起来出发,佛堂外的暗紫色雾气中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拖腔:“……你分完了?那俺呢?”
所有人都朝佛堂门口看去。一道瘦长的人影从大遍觉堂侧墙外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破僧袍的衣角在夜风中轻轻翻着,一柄破得扇骨边缘都磨圆了的扇子插在后腰。他在门槛外站定,没有跨进来,先偏头看了看佛堂内围坐的众人,然后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嘴角动了一下:“俺等了三天,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分活儿了。”
“济公?”孙悟空站起来,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像是知道这个人会出现,但没想到是这个时候。“你什么时候到的?”
“你从五庄观出发的时候,俺就在后面跟着了。”济公说,他把后腰的破扇子抽出来扇了两下又插回去,“俺在灵山外围转了好几天了,流沙河、云栈洞、鹰愁涧——俺都去看过一轮。沙僧的锁链在水底缠了六道,猪八戒的茧在洞里长得比俺上回来的时候粗了一圈,白龙马的龙珠还亮着但压得很低。”他说完这些,看了一眼李煜,又看了一眼孙悟空,“俺想告诉你们位置在哪里,但俺靠近不了。俺一靠近,那些锁链就会收紧。”
“为什么?”燕赤霞问。
“因为俺是降龙罗汉的分身。”济公说,“降龙被困在罗汉堂的封印里,暗紫色的锁链认得降龙的愿力底色。俺靠近的时候,锁链会以为是本体来了,自动收紧一层保护。”
“那你怎么不早点出来?”猪八戒问。
“俺怕吓着你们。”济公说,“一个破衣烂衫的和尚突然从雾里走出来,你们第一反应是拔刀还是听俺说话?”他顿了一下,“俺等你们把活儿分完了再出来,至少你们知道俺是来带路的,不是来分一杯羹的。”
“我就喜欢有备选方案的领队。”炎影从石棱上跳下来,落地无声,“煜哥,你说我们西路的配置够不够?”
李煜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啄灰烬的小火。小火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乌黑的眼睛对着他眨了眨。“够。”他说,“不够再补。”
队伍开始从凹室中鱼贯而出。燕赤霞最先走,他的身影在夜色中像一道笔直的墨线,很快融入东北方向的山道。商离跟在他身后,长弓横握,步幅和他的节奏完全一致,像一对配合了很久的搭档。
接着是慕容皎和红晷,他们的方向是南边的水脉,红晷在出发前最后一次扫描了周围的暗紫色能量浓度,确认那条路暂时没有密集的巡逻痕迹。慕容皎走在他前面半步,双刃已经出鞘一截,刃尖在黑暗中反射着极弱的光。
“走吧。”李煜最后看了一眼凹室。那圈灰烬在黑暗中已经彻底冷了,小火刚才蹲过的地方留了一个浅浅的、羽毛形状的印痕。他转头,朝着西边的山道大步走去。雷震岳和炎影分别从左右两侧散开,消失在暗紫色的雾气中,他们会在三队之间巡回。
小火从李煜肩头飞起来。它飞得不高,只在比人头略高的位置低低地向前滑行,金红色的羽毛在暗紫色的夜里像一颗移动的灯,照亮了前方三步之内的路面。李煜盯着那颗移动的灯,脚步没有停。
孙悟空走在他左侧,步伐不快不慢,和他的步频恰好对齐。“你的鸟……会认路吗?”
“它认得‘不坏’的东西。”李煜说,“云栈洞里有猪八戒,猪八戒那呆子虽然懒,但他不是坏人。它找得到。”
“它不是用眼睛找的?”孙悟空问。
“不是。”李煜说,“它是用——”他停了一下,其实他也不完全清楚小火是怎么认路的,“——它是用羽毛尖上那点火苗找的。那点火苗会朝着‘还有光’的方向偏。”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那它跟俺老孙的火眼金睛有点像。”
李煜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大步向前走,焚天战斧握在左手里,斧刃上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跳动,那火焰的颜色和金红色的小火遥相呼应,像两盏在暗处互相照应的灯。
在他们身后的大遍觉堂方向,那道细如线的金色光柱仍然在夜空中笔直地亮着,像一根从地底抽上来的金线,在暗紫色的夜空中撑开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晕。
佛堂内,玄奘重新展开了那卷贝叶经。他找到了第七十六遍心经写到的位置,笔尖蘸了一点新磨的墨——墨是他用佛堂后厨剩下的几颗松果烧成的灰兑水调的,颜色很浅,但能写字。他低头看着那行写到一半的“度一切苦厄”,笔尖悬在“厄”字的最后一笔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放下了。
“等你回来再写。”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佛堂低声说,像是在对窗外的夜色说,也像在对自己的记忆说,“等你回来,我再写最后那一笔。”
窗外的暗紫色雾气又往上爬了一寸,但窗棱上的金色结界还在。
偏殿。秦博士的屏幕上,三条移动的光点正在从大遍觉堂的位置向不同方向散开。他放大其中一条——西向——的光点轨迹,图像中出现了三个热源信号:一个高温、一个稳定、一个微小但持续发光。
他在“微小但持续发光”的那个信号旁边点了一下,系统识别结果显示:“未知生物能量形态——光谱偏移——火焰属——非系统造物。”
秦博士看着那行结果,推了一下镜片。“……非系统造物。”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在旁边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猎犬有兴趣了。”
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然后把监控画面切到了第三条山道的预设摄像点——云栈洞洞口,那里的暗紫色雾气比别处更浓,像一锅煮沸的浓汤。洞口处隐约可以看到一团巨大的暗紫色茧状物,茧里面偶尔传出呼噜声。
“……还睡。”秦博士说了一句,语气里分不清是无奈还是好奇。
灵山西路。山道比后山那段更窄,两侧的岩壁靠得更近,有些地方窄到只能侧身通过。铁砧走在最后,每隔一段路就会把一枚熔铸的小火印钉在岩壁根部。那些火印只有指甲盖大小,但烙进石头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嗞”,然后留下一小团持续发光的红色印痕。
“你钉了第几枚了?”李煜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第二十七枚。”铁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沉闷而稳,“路没偏,方向对。云栈洞的方位在正前方偏左十五度,还有大约两刻钟的路。”
“那呆子被绑在洞里,怎么还在打呼噜?”孙悟空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笑又不像,像怒又不像,“俺老孙当年跟他走了一路,他在最危险的时候也照样打呼噜。有一回在火焰山脚下,妖怪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他还翻了个身说‘别吵俺老猪睡觉’。俺老金蝉子气得念了三遍紧箍咒,结果他呼噜声更大了。”
“那他应该没受什么大罪。”李煜说,“会打呼噜的人通常没被伤到根本。”
“那倒是。”孙悟空说,“那呆子最怕的不是挨打,是挨饿。如果寄生体把他的食欲给改了,那他才是真完了。”
李煜默默地记住了“食欲”这个词。他不太确定猪八戒的“食欲”和一般人的“饿”是不是同一回事,但他决定等到了再说。
小火在山道前方忽然停了下来。它悬在空中,翅膀快速扇动,乌黑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一片被暗紫色雾气笼罩的崖壁。那崖壁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兽皮,纹路缝隙里渗出暗紫色的光,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到了?”李煜问。
孙悟空在他旁边停下脚步。火眼金睛穿过那层暗紫色的雾气,看向崖壁深处:“到了。那呆子就在这堵墙后面。”
“怎么进去?”
“敲。”孙悟空说。他把金箍棒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握住棒身中段,然后往前一送——棒尖在那面岩壁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敲门一样,不快不慢,稳稳地一叩。
“咚。”
岩壁表面泛起一圈涟漪状的暗紫色波纹,像水面被扔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的瞬间,那层暗紫色的伪装被揭开了一角,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大约一人半高的洞穴入口。洞口边缘的岩石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字迹被风化侵蚀了一大半,只剩下“云栈”两个字的轮廓还能辨认。
“老猪!”孙悟空站在洞口朝里面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了一圈,然后消失在深处。三息之内,洞穴深处传来回应——不是人声,是一串含糊的、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呼噜声。
“……还在睡。”孙悟空说,那声音里的无奈已经不加掩饰了。
“那我自己进去叫他。”李煜说,他把焚天战斧往腰间一别,朝洞口走去,“小火,跟上。”
小火从空中落回他的肩头。李煜侧身挤进那道狭窄的洞口,暗紫色的雾气在他进入的瞬间猛地收拢了一下,像一张嘴在试探性地合拢,但被一道金红色的微光逼退了。那光是李煜掌心里的火苗——他进来之前就点燃了一小簇稳定的火焰,火焰不大,但足够驱散身前三步内的暗紫色雾气。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洞穴比他预想的要深,洞壁两侧挂着暗紫色的苔藓状物质,那物质表面有细密的孔隙在开合,像在呼吸。洞道的尽头是一处较大的空间,大约有两间屋子那么大,穹顶约两丈高,正中盘踞着一团巨大的暗紫色茧状物。茧的表面是半透明的,透过那层壳能看到里面蜷曲着一个人的轮廓——胖大、圆润、四肢摊开,像一只被裹在茧里冬眠的熊。
呼噜声就是从那个茧里传出来的。
“猪八戒。”李煜站在茧前喊了一声,“醒醒。”
茧内的人形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一瞬,然后换了个频率继续响。
“……”李煜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掌心里那簇火苗被他推向了茧的表面。火焰接触茧面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像热油滴进冷水。茧壳被灼开了一道拇指宽的裂口,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暗紫色甜腻气息的味道从裂口中涌出来。
茧内的人形终于动了。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浓重的睡意:“……谁啊……别吵俺老猪……俺老猪刚梦到吃席……”
“猪八戒。”李煜又喊了一声,这一次他把声音放大了,“孙悟空在外面等你。”
茧内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那个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大师兄?!”
茧壳从内部被撑开了一条更大的裂缝,一只肥厚的手掌从裂缝里伸出来,胡乱抓了两下:“大师兄!大师兄你来啦!俺老猪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俺老猪——哎哟——”
那只手在空气中乱挥的时候碰到了李煜掌心的火苗,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茧内的声音带上了委屈:“……怎么还有火……”
“那是火。”李煜说,“你醒了吗?”
“醒了醒了醒了——”茧壳从内部被彻底撕开,一个圆滚滚的人形从里面滚了出来。猪八戒——净坛使者——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僧袍,袒胸露腹,头上还沾着几根暗紫色的丝絮,看起来像是刚从茧里被孵化出来一样。他坐在地上搓了搓眼睛,然后看清了站在面前的李煜,愣了一下:“你是谁?大师兄呢?俺老猪刚才做梦的时候还听见大师兄在外面喊俺——”
“他在洞口。”李煜说,“你能走吗?”
猪八戒试着站起来。第一次没站直,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第二次他扶着旁边的洞壁,手按上去时洞壁上那些暗紫色苔藓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暗紫色薄膜正在褪去,露出底下正常的肉色。“……俺老猪被裹了多久?”他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醒之外的东西。
“不知道。”李煜说,“但你还能打呼噜,说明没被伤到根本。”
猪八戒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俺老猪的呼噜声还在?”
“还在。”
“那就没事。”猪八戒说。他终于站直了,虽然膝盖还有点软,但他站稳了,“大师兄在哪?俺老猪想跟他说句话。”
李煜侧身让开路:“洞口。”
猪八戒拖着那件破僧袍往外走。经过李煜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李煜掌心的那簇火苗,又看了一眼蹲在李煜肩头的那只金红色小雀鸟。“你的鸟……”他说,“长得有点像俺老猪当年在高老庄养过的一只芦花鸡。”
小火歪了歪头,对“芦花鸡”这个称呼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猪八戒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挠了挠后脑勺:“……芦花鸡没这么亮。”然后他继续朝洞口走去。李煜跟在他身后,焚天战斧的刃尖在地面上擦出一道细碎的火星,像在那些暗紫色苔藓上留下了一道警示线。
洞口的暗紫色雾气在猪八戒走出洞口的一瞬间猛地暴涨,像一张嘴试图咬住他的肩膀。但一只金色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把那团雾气稳稳地按住了。
“呆子。”孙悟空站在洞口右侧,一只手按着翻涌的暗紫色雾气,另一只手伸向猪八戒,掌心朝上,“你醒了?”
猪八戒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孙悟空的脸。他那张圆乎乎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很大的、有些傻气的笑容,然后一巴掌拍在孙悟空的手掌上:“大师兄,俺老猪的梦没白做。俺梦到你来了,你真来了。”
“……废话。”孙悟空说,那只按着雾气的手收回来,拍了拍猪八戒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个许久不见的老友在确认对方还是实心的,“走。先回金蝉子那边。路上再跟你说怎么回事。”
“师父还在?”猪八戒问。
“在。”孙悟空说,“在等你。”
猪八戒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暗紫色苔藓覆盖了大半的洞口,然后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那唾沫落在地上时泛着淡淡的金光——是愿力的残渣。“那走吧。”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比刚才利索了,“俺老猪的呼噜声没丢,师父的话也没丢。”
云栈洞的暗紫色雾气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像一张嘴终于闭上了。但在它完全合拢之前,一道金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是小火的羽毛擦过洞口时留下的一线余焰,像一道细细的伤口,在暗紫色的皮肤上慢慢愈合。
偏殿里,秦博士看着屏幕上那条西向的移动光点从单点变成了双点。猪八戒的热能信号刚刚加入追踪序列,波形从“沉睡”跳到了“清醒”,然后稳定在了一个正常的、略带波动的水平上。秦博士在备注栏里添了一行字:“西线——云栈洞——猪八戒——已醒。用时短于预期。”
他拿起冷茶又放下。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倒掉。
灵山西路回程的山道上,队伍比来时多了一个人。猪八戒走在孙悟空旁边,步子还有些虚浮,但他在跟孙悟空说话,叽叽咕咕的,从“俺老猪这三天只吃了一顿梦里的红烧肉”到“那个茧里面闷得俺老猪气都喘不上来”到“大师兄你身上这铠甲哪儿划的这么深”一长串没有停过。
李煜走在他们后面三步。小火蹲在他肩头,那团金红色的羽毛在暗紫色的山道上亮着稳定的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焚天战斧——斧刃上的火苗正在夜风中平稳地烧着,不大,但也不灭。
身后,大遍觉堂方向那道金色光柱还在夜空中亮着。比一个时辰前细了一线。
李煜加快了脚步。
(第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