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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冠之间的缝隙透进来几缕斜斜的天光,照在湿润的地面上,把积水的凹坑照出一层浅淡的反光。

商人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靴底碾过湿泥,留下一个又一个深陷的脚印。

他走了很久。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久。小腿开始发酸,脚后跟被靴子磨出了一点不太舒服的触感,腰背处被汗浸湿的衣料贴着皮肤,黏腻又闷热。

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指腹上蹭下来一层薄薄的油光。那些在账房里坐着数钱的日子,和在这条湿漉漉的林间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的体验,完全是两种人生。

“都这么久了,怎么一个人影也没看见。”他的耐心终于被磨出了一道口子,“木叶那边不是派了忍者送图纸吗?人呢?人呢!”

前面的两个身影没有因为喊声而加快或放慢脚步,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是雇人的一方,是付钱的那一个,是决定方向和目标的那一位。可现在他感觉自己更像是被人带着走,这种角色的颠倒感使他倍感烦躁。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食指直直地指向前面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背影:“你!刚才不是去探路了吗?就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一个都没有?”

白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被滤成一种不带任何温度的质地:“没有。”

“没有?”商人的声调拔高了半度,“你来回走了一趟,什么都没看见?你长了眼睛没有?这条路是木叶到波之国最近的路线,送图纸的人不走这条路还能走哪儿?难道他们还能飞过去不成!”

“我并未看见可疑之人。”白说,“这一带也没有大规模人员通行。”

他说的是事实,只是没有把全部事实都摆出来。比如,他确实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普通人走路的方向通向波之国,时间上也完全对得上,但这只是怀疑,不是证据。而向雇主汇报的每一句话,最好都是证据。

商人的嘴唇抿了一下,从白这里得到的回答没有破绽——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面被擦过的镜子,反射回来的只有自己的倒影。面具上的两个眼孔黑沉沉的,他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心虚或闪避,但里面只有一片均匀的暗色。

他放弃了,把视线转向另一个方向。

“木叶的人到底走哪条路了?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吧?”

“凭空消失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再不斩的声音飘过来。

商人的眉头拧起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再不斩的语气甚至多了一丝嘲讽。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商人的耳朵里。他花钱从黑市上请来两个叛忍,等了这么久,打探到的消息说工匠托木叶那边派人把图纸送过来。他选择亲自跟着这两个家伙钻进这片湿漉漉的破林子,结果得到的是冷嘲热讽。

“所以我花那么多钱请你们来,就是为了听你说一句‘字面意思’?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是你自己非要跟过来的。”再不斩说,“说什么不放心我们办事。”

商人的脸僵了一下:“你——你这是在指责我?”

“客观陈述而已。”再不斩把话推了过去,“你造成的后果比你能想到的要多。我们得花时间探路,得放慢速度配合你的步伐,得在你每次开口抱怨的时候停下来等你把话说完。如果你能在据点里安安分分等着,我们现在早就把图纸放在你桌上了——卡多大人。”

“卡多大人”四个字被他抛进空气里的时候,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一个单纯的称谓。可落在卡多耳朵里,便让他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在这条航路上浸淫了半辈子,走到哪里都有人低头。这个人——这个他从黑市上挖来的、据说是雾隐村叛逃出来的忍者——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你什么态度?我才是雇主!”圆框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瞪着再不斩,想从中找到哪怕一丝的退让或迟疑,对方始终没有看他。

卡多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又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令他不安的事实:这两个人其实根本不需要他。他们愿意带着他走,只是因为目前他还在付钱。一旦他不再付钱,或者他们觉得跟着他这件事的回报不如换一种方式更划算……

悄悄咽了一下口水,他的目光停留在再不斩的刀上。这人在试刀的时候随手挥出去的一斩,一棵粗壮的大树应声而断。而这把刀要调转方向的话,大概只需要一个眨眼的时间。

他狠狠甩了一下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晃出去。他是雇主,这些人是忍者是叛忍那又怎么样?拿了钱就该办事,天经地义。

“我不管。”卡多把底气重新捡起来裹在身上,“我说了,图纸一定要截住。桥不能建,建起来我的航道就废了。”

“况且你们不就是图个活路吗?钱我给得起,前提是你们得把事情办成。办不成的话——”他故意把尾音拖长了一拍,“你们自己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气呼呼地抛下这段话,他转身往回走,溅起的泥点落在袍子下摆上,顾不上拂。

雾气重新合拢,很快掩住了圆鼓鼓的身形。

白把面具摘下来,露出一张秀气的脸。雾沾在睫毛上,凝成一层极细的水珠,他眨了一下眼,水珠便顺着睫毛的弧度滑下去,在颧骨上留下一道透明的湿痕。

“再不斩先生。”他开口。

桃地再不斩应了一声。

“我怀疑,那位普蕾尔就是我们要找的人。”白说,“她没有携带什么明显的东西,可我觉得图纸应该在她身上。”

再不斩靠在树干上,视线从刀刃上抬起来:“理由?”

“她几乎是唯一一个在这段时间里穿过这条路线的人。”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过,有一件比较特别的事。”

“什么?”

“我试探过她的查克拉流动,发现她身上不存在任何查克拉流通的痕迹,也缺乏经过忍术训练之后留下的经脉扩张的特征。”

再不斩皱着眉。他见过许多种隐藏查克拉的方法,封闭经脉、压制流动、借助外部道具遮蔽气息……这些方法都会留下痕迹,哪怕是最细微的破绽也能被经验丰富的人捕捉到。

完全没有痕迹,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对方确实不拥有查克拉,另一种是对方的隐匿手段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所以你的意思是。”再不斩说,“那个人大概率不是忍者?”

“以我目前的观察来看,的确如此。”白把面具拿在手里,指腹沿着内侧的边缘轻轻滑过,“按理说,木叶应该会派忍者来送图纸,因为这条路并不安全。”

“也有可能正因为这条路不安全,木叶才故意派一个不是忍者的人来送。”再不斩说,“如果所有人都认为重要的图纸会由忍者护送,那么一个身上没有查克拉的人反而最不容易被盯上。”

白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睫毛上又凝出了新的水珠,在眨眼的间隙里微微颤动。

“很奇怪。”他轻声说,“我知道她没有查克拉,不过我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更难看清的东西。”

“回去吧。”再不斩结束掉话题,“不管她是不是忍者,图纸总要送到波之国。接下来只需要找到她,确认图纸的位置,然后把事情办完。”

白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