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得很零落,在地面的积水中晃动。干柿鬼鲛沿着林中小径往前走,他习惯了潮湿的环境,雾隐村出身的人对水汽有天生的亲近感。
他跟鼬之间隔了一点距离,除并肩作战之外两个人都不太爱说话,这是他们相处的常态。鬼鲛对此没有意见,他本身又不是什么健谈的人。
走了一小段路之后,鬼鲛注意到鼬忽然停下脚步。于是转过头,发现鼬站在一棵被拦腰截断的树干旁边,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鼬先生?”鬼鲛开口问了一声。
“没什么。”鼬重新迈开步子。
重新并肩而行的路上,鬼鲛感觉到了一缕细微的差异。他转念想了一会儿,大概有了一个答案。
作为对方的搭档,鬼鲛能从他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变化。
能让鼬先生这样心不在焉的,恐怕也只有那位普蕾尔了吧。
鬼鲛不太了解那位勇者。他在加入晓组织之前效力于雾隐村,对木叶的消息虽然有所耳闻,但毕竟隔着一层,忍者们关注彼此更多是出于任务需要,而非社交。
况且普蕾尔不属于任何一国的忍者体系,没有登记在册的战斗力评估,因此很少被列在需要注意的名单上。
近几年忍界偶尔会有人提起她的名字,多是一些夹杂着怀旧色彩的谈论,好似在回味一坛封存的酒。
原本以为是一个落幕的故事,就像很多曾经活跃过一段时间的人一样,淡出大众视野,只在被提起时会有一抹感慨。
没想到她最近直接出现在了晓组织的据点,站在走廊上跟阿飞说话,严格来说是被阿飞缠着说话。
那种人也会和叛忍有瓜葛吗?鬼鲛不免产生了一点好奇,勇者这个称呼代表着跟叛忍完全相反的方向吧,他开始怀疑了一下对方是不是被阿飞用什么手段骗进来的。
看起来鼬先生认识她,不,已经不能说是认识了,是相当熟悉。普蕾尔曾经待在木叶,鼬之前也是木叶的忍者,两个人说不定有过不少交集。
“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鼬先生。”他试探性地开口,“我们先回去吧。”
“嗯。”
这个短短的音节,令鬼鲛更加肯定了刚才的猜测。以往完成任务之后,鼬会在附近的集市上花一点时间买甜食。看起来冷静理性的人居然是个甜食控,这种反差让鬼鲛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鬼鲛想到了另一件事,皱起了眉。阿飞开始发疯了,或者说他一直在发疯,只是暴露了本性,近期发疯的频率和强度上升了一个层级。
以前阿飞只在走廊里转圈,用夸张的语气说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自从普蕾尔出现之后,他语调之悲切、演技之浮夸,足以让路过的飞段都停下来看一眼,认为他疑似被邪神附体。
鬼鲛不知道阿飞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如果普蕾尔真的对鼬很重要,而阿飞又整天在她身边晃悠……故事情节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吧。
“鼬先生。”他忍不住开口,“关于那个新人……”
“嗯?”
“呃,据点的氛围比平时活跃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来了新人。”
“她确实不太容易被冷落。”
鬼鲛:所以鼬先生你要更努力了啊!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再说了,他跟鼬之间的相处模式从来就不是会坐下来聊感情的。
之前有人传普蕾尔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跟她相处久了之后,不论男女老少,都会对她产生好感。有人猜测是一种幻术,强到连中招的人自己都察觉不到。
鬼鲛倒是觉得普蕾尔能让人产生好感的原因大概更简单,具体的说不上来。一些事迹难免经过了添油加醋和艺术加工,但即使是不完全可信的转述,也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当事人的温度和其独特的魅力。
何况鼬与她亲自接触过,幻术的本质是操纵和入侵,强行改写对方感知到的现实。而鼬对写轮眼的掌控已臻于化境,要是连鼬都会中招,那普蕾尔的能力也太骇人了些。
不管怎么样,鼬先生你一定要加油啊!鬼鲛在心中默默支持。
这话他不会讲出来,听起来既不像他们的关系该有的画风,也不符合鬼鲛对情感话题的处理方式。
阿飞的性子太轻浮了,年纪都这么大了还成天嘻嘻哈哈,说话没一句正经,跟体贴入微、帅气温柔的鼬先生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鬼鲛认为自己很客观,没有丝毫偏心。
与之同行的鼬,心中翻涌的想法跟平静的外表完全不同。
这些年他长高了许多,少年时期的青涩感褪去了大半,思想也逐渐成熟。
曾经的悸动慢慢平复,他以为自己会忘记,或者至少让那种感觉变得模糊。毕竟只是短短相处了一两个月,一两个月能留下什么痕迹呢?
在一生的长度里,再浓烈的情感也会被时间稀释成一杯茶,就像当初那杯一样,喝下去之后只有一点淡淡的回甘,不会在舌尖上停留太久。
几年下来,他发现事情并没有按照预想的那样发展。
记忆在暗处悄悄发酵,一层叠着一层,像压在树枝上的积雪,改变了枝条的形状。纯粹的心意被无数次咀嚼回忆后,缠绕上了太多别的东西。
压抑着,克制着,终有一天会迸发而出。也许正是由于相处的时间太短,来不及展开的部分才在大脑里留下了比实际内容更大的空间,以至于每一次回想都有了再次填写的余地。戛然而止的相遇,把一切都定格在了最浓烈的时刻,不允许稀释和消磨。
思绪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当时的真实,哪些是后来的填补。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份感情?是怀念,是依赖,还是……
一些话也如同思念一般,卡在喉咙里,长出了细小的枝条,鼬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旁边鬼鲛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他,他轻轻摆了一下手,示意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