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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吃完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谢临舟怀里那只油纸包还没拆,热气已经慢慢散了。

云满看了一眼,又把桌上余下的几块肉饼拢进岑安顺手拿来的小竹篮,连同那只油纸包一起塞到他手边。

谢临舟仍靠在后院小屋的矮榻边,脸上草汁未洗,旧布还缠着半边下颌。明明狼狈得很,眼神却清清冷冷,像一盏被纸罩住的灯,光不往外泼,却压不灭。

他垂眸看着那只小竹篮:“怎么?”

云满道:“你带着。”

谢临舟看见篮里几块肉饼和一小包卤肉,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我吃不完。”

“你病着。”云满道,“病人要多带饭。”

青砚默默看天。

公子这几日一路被喂药、喂栗子、喂鸡蛋、喂肉饼,若不是追兵太凶,简直像被云小兄弟捡回山里圈养了。

谢临舟没有再推,将竹篮放到手边。

岑安这才压低声音道:“南水门在二更后开一次。城中酒楼、菜市和几户大宅的泔水车会从那里出城,送到南郊粪场和水田。除此之外,还有两艘送菜船夜里出门,顺水往南到莲花渡。若谢公子要走,最好混在泔水车里。味重,守门的人不爱查。”

云满正要把篮盖扣上,手一顿。

她抬起头:“泔水车?”

岑安道:“是。”

云满看向谢临舟。

谢临舟迎着她的目光,神情不变:“委屈云护卫。”

云满皱眉:“不能换个香一点的吗?”

青砚小声道:“逃命还挑香?”

云满认真道:“能挑就挑。”

岑安被她说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谢临舟却低低笑了一声,刚笑,便被云满看了一眼。

他只好收了笑,道:“送菜船何时走?”

“也在二更后。”岑安道,“只是送菜船要查船牌。城里近日封门,船工多是熟脸,贸然添三个人,反倒扎眼。泔水车每日换人推,不太容易记住脸。”

谢临舟沉吟片刻:“车从哪里来?”

“东街后巷。”岑安道,“旧盐仓旁边有一条小路,几家酒楼都从那里倒泔水。过了那条巷,拐入水门街,便是南水门。”

青砚脸色一变:“旧盐仓?”

方才岑安才说,东街旧盐仓今日进了不少生人,还停了两辆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如今逃路偏偏要经过那里,怎么看都不像好事。

岑安也知道不妥,忙道:“若绕路也能走,只是要多过一道巡街口。韩主簿的人在城中搜得紧,巡街口反倒难过。”

谢临舟问:“旧盐仓附近,今晚可有异动?”

“傍晚时又进了一辆车。”岑安道,“车轮压得深,像装了重物。小的只敢远远看见车帘底下露出一角黑漆箱。盐仓门口有四个人守着,都是短褐打扮,不像官差。”

谢临舟指尖轻轻扣了一下竹篮边沿。

云满看他:“你想去看?”

青砚立刻急了:“公子,不行!咱们现在出城要紧。”

谢临舟没有说话。

云满把篮盖往下一按:“不能看。”

谢临舟抬眼。

云满道:“你想查那只箱子,先得活着。你若死在旧盐仓门口,箱子会自己跑到上京吗?”

青砚拼命点头,觉得云小兄弟虽然有时候气人,但关键时候真是有道理。

谢临舟静了片刻,忽然问:“若我非要看呢?”

云满握住刀柄:“那我打晕你,扛出去。”

岑安眼皮一跳。

青砚倒吸一口气,又赶紧闭住嘴。

谢临舟望着她,片刻后竟轻轻笑了:“云护卫胆子还是这样大。”

云满道:“你现在也打不过我。”

谢临舟:“……”

这句话很耳熟。

他垂眸,将掌心那点笑意压下去:“好,不看旧盐仓。只从旁经过。”

谢临舟又看向岑安:“你只需安排到南水门外第一段水路。船过水闸后改靠何处,不必问,也不必知道。”

岑安怔了一下,立刻垂首:“小的明白。”

云满这才松开刀柄。

天色渐暗,纸扎铺前头点起两盏白灯笼。

铺中来过两个买纸钱的客人,又有一个妇人来订给亡父烧的纸衣。岑安照常做生意,声音懒散,手里糊纸马的动作也没停,仿佛后院并没有藏着被全城搜捕的三个人。

入夜后,岑安取来两套粗布衣和一张皱巴巴的路引。

“路引是真的。”他道,“人名是假的。城南有个姓陈的药材脚商,常年带伙计往莲花渡走,前几日摔断腿,暂时用不上这张路引。谢公子若被问,就说替陈掌柜送药材空筐出城。”

云满接过粗布衣,看了一眼:“我呢?”

“仍按白日那套乔装走。”岑安道,“泔水车边常跟着收洗破布的妇人,守门不会细问。”

云满皱眉:“我不能扮推车的?”

岑安一愣:“也不是不能,只是云护卫身量虽高,到底……”

他话没说完,云满已经弯腰抱起墙边一捆竹篾,轻轻松松搁到肩上。

岑安闭上嘴。

谢临舟道:“她扮推车的,青砚扮收筐伙计。我扮病脚商。”

青砚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谢临舟:“那谁扮妇人?”

谢临舟看向他。

青砚立刻抱紧药包:“我不问了。”

云满把粗布衣换上,又重新把头发束低,外头压一顶破斗笠。她脸上仍留着灰泥,肩背一压,竟比先前更像个沉默寡言的苦力。短刀被她藏进泔水车底的木槽下,刀柄裹着破布,不仔细翻根本看不出。

谢临舟也换了衣裳。

他身上那点清贵最难遮,云满干脆让他坐到一只空竹筐边,半靠着墙,肩上披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褐衣,手里捏着一卷药包,像个久病未愈的脚商。旧布遮住半张脸,草汁红痕仍在,倒比白日更不起眼。

青砚负责抱筐。

他一开始还觉得自己终于不必叫姐夫,松了半口气。可等岑安让人从后门推来泔水车,他那半口气便彻底没了。

泔水车很大,木桶用旧麻绳捆着,盖子压得严实,却仍有一股酸馊味从缝里钻出来。

云满往后退了一步。

青砚也往后退了一步。

谢临舟坐在墙边,倒是神情平静。

云满看他:“你鼻子坏了?”

谢临舟道:“闻见了。”

“那你怎么不躲?”

“躲了也得走。”

云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很不高兴:“这车不好。”

岑安干笑:“不好才安全。”

云满严肃地看着他:“安全也不好。”

岑安:“……”

二更前,纸扎铺后门悄悄开了。

岑安没有亲自送他们,只派了一个哑巴老仆在前头引路。老仆推着一车纸灯和竹筐,云满推泔水车,青砚抱着空药筐跟在旁边,谢临舟则半坐半倚在车侧的短板上,像个病得走不快、只好搭一段车的脚商。

纸扎铺后巷很窄。

两边墙根潮湿,夜里积水没过青石缝。远处传来更鼓声,城中人声渐少,只有巡街的梆子偶尔响一下。

走到第二个巷口时,云满忽然停住。

老仆回头,眼中露出疑问。

云满没有说话,只抬手按住泔水车。

青砚紧张地看向谢临舟。

谢临舟低声问:“有人?”

云满点头:“后头跟着一个。”

青砚脸色发白:“徐三爷的人?”

“不知道。”云满道,“脚轻,鞋底薄,走两步停一下,像怕踩水。”

谢临舟目光微动:“岑安的人?”

云满摇头:“纸扎铺的人走路有浆糊味。”

青砚愣住:“走路还有味?”

云满看他:“鞋底踩过铺里的竹屑和浆糊,湿了就有。”

青砚默默闭嘴。

谢临舟低声道:“不能让他跟到南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