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呼呼刮过来,把他头发吹得乱飞。
他眼睛盯着远处,眼神里头藏着东西——是对那个马上要到的村子,又盼又慌。
盼的是上辈子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有遗憾,也有过舒心的时候。
慌的是这辈子的头一回,心里没底。
旁边老支书穿了件洗干净的中山装,脸色沉稳。
船舱里坐着几个随行的人,有的在聊天,有的也站甲板上望风。
说话声不大,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讲的不是这趟差事,就是古乡村那边的情况。
水拍船帮,哗啦哗啦响,混着人声,倒有种特别的调调。
一个钟头,在水上晃啊晃,感觉比平时长得多。
一秒一秒地熬。
终于,船靠岸了。
远远能看到古乡村的轮廓。
说熟,是江奔宇脑子里有上辈子的印象,不用别人讲也能描个七七八八。
说生,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拿眼睛看。
水道村的码头上早围了不少人,有站着的,有蹲着的,脸上都是庄稼人那种实在劲儿。
村里的干部提前从别的船听了信儿,早早就在这儿等了。
打头的是生产大队书记刘文瑞,人高马大,远远瞅见小船影子,脸上立马堆满笑,那笑热乎得跟能驱寒似的。
他迈开大步迎上来,脚踩得地面直响,带起一溜土。
刘书记老远就扯开嗓子嚎,那嗓门亮得能把码头上的麻雀都震飞:“哟!镇长!哪阵风把您老人家吹来啦?”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跟前,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巴掌,一把攥住镇长的手,上下晃得跟打桩似的。
镇长笑着环顾一圈:“老刘,搞这么隆重干什么?”
码头上挤满了人。
有穿打补丁粗布衫的,也有套着旧工装的,个个脸上挂着笑。
那种笑容不掺假,纯粹得发亮。
还有人举着条幅,布面皱巴巴的,上面的字写得歪七扭八,可“欢迎”
两个字一清二楚。
“应该的,应该的!”
刘书记点头哈腰,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我们古乡村条件是不行,地瘦粮少,可知青来了,咱心里头高兴啊!这是新思想、新希望!今天晚上村里还搞活动,我们几个大队干部都过来,也算表个态。”
镇长没接他的话茬,转身朝江奔宇招手:“小宇,过来!”
他一手搭在江奔宇肩膀上,声音拔高了几分:“这是大队书记刘文瑞,管着十里八乡的大事小情。
以后在村里,碰着啥麻烦事,不管是吃饭睡觉的事,还是干活种地的事,直接找老刘。
他要是解决不了——你来找我!”
字字透着劲,像往人胸口拍。
说完镇长冲刘书记扬了扬下巴:“老刘,还不把你身边这几位给介绍介绍?让小宇认认人。”
刘书记猛一拍脑门:“哎呀,瞧我这记性!”
他连忙侧过身,指着后面的人,一个个念过去。
刘书记侧过身,指了指身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那男人穿件灰布衫,挺干净,手里攥着本旧账本,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伊启文,咱们大队的会计。
整个生产队的账,全是他一个人盯着。
从各村盖房子的钱,到平时买根针的开销,一笔笔记得门儿清,一分钱都不带差的。
这家伙脑子好使,跟个活算盘似的,队里的钱到他手里,花在哪儿都透亮。”
伊启文扶了扶眼镜框,嘴角动了动,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笑里头,透着一股读书人才有的腼腆劲儿。
接着,刘书记又朝一个年轻人扬了扬下巴。
那人站得笔直,眼神利索,穿着身民兵制服,料子有点旧,但拾掇得利利落落。
腰上系着皮带,左边挂着手电筒,右边别着家伙什儿。
“这位是夏逸阳,民兵连长。
民兵队归他管,咱大队的安全,全靠他带着人撑起来的。
外头来路不正的人想进来捣乱,得先问问他答不答应。
村里出了啥急事,他也是头一个冲上去的。”
夏逸阳挺着腰板,立得像棵松树。
右手一抬,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脆,没半点拖泥带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人。
最后,刘书记看向一个女人。
她穿了件碎花布衫,面容挺和善,头发往后梳得齐齐整整,在脑后盘了个髻。
“这是蔡嘉妮,妇女主任。
队里妇女的事儿,大到调解家里的矛盾,小到组织大伙儿下地干活,还有计划生育的宣传工作,全归她管。
她心细,办事也稳妥。
村里的女人们都拿她当自己人,有啥心里话,头一个找她说。”
蔡嘉妮冲着江奔宇笑了笑,眼神里带着暖意,跟春天日头照着似的,让人心里舒坦。
江奔宇挨个儿看着他们,脸上挂着笑,那笑里头没半点傲气。
他嘴里不停地说着:“你好!你好!”
声音清亮,透着一股子客气劲儿,在码头上飘散开来。
每一声招呼,都像是钥匙,一点点捅开了他和这些干部之间那扇门。
……
“就差革委会主任没来了。”
刘文瑞补了一句。
船长一听就懂,刘书记这是故意提这一嘴——摆明了给革委会主任上眼药。
几个人又寒暄了几句。
船长抬头瞟了眼天,西边的云彩已经染成了橙红色,太阳正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眉头微皱,开口道:“行了,刘书记,我这小兄弟就交到你手里了。
我也得走了,再晚天就黑了。
这条水路暗礁多,河道又绕,黑灯瞎火的不好走。”
“成!成!您慢走!”
刘书记赶紧应着,话里透着客气,又补了几声叮嘱,“船长,夜里头河道看不清,您让掌舵的千万多个心眼。
要是碰上啥事儿,别客气,打发人上村里喊一声就行。”
江奔宇走上前,冲那帮人拱了拱手:“辛苦了各位,路上慢点。”
他腰弯得很低,眼神里的感激不掺假。
生产大队的几个干部跟着他站在码头边,谁也没动,就那么看着那条小船慢慢推开水面远去。
船桨一下一下划着,水波一圈圈往外荡。
小船越走越远,轮廓渐渐模糊,最后缩成一个小点,彻底看不到了。
码头上安静下来,只剩河水流淌的动静,偶尔夹几声鸟叫。
刘书记偏过头,盯着江奔宇,眼神里带着点打量的意思:“小宇,你跟镇长啥关系?”
旁边几个干部耳朵都竖了起来,眼珠子齐刷刷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写着等答案,又藏着点别的味儿。
江奔宇摆摆手,语气跟平时聊天没两样:“没,就刚认识。”
他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干净得很,看不出半点心虚。
那几个人嘴上没吭声,心里却在翻腾。
谁信啊?镇长亲自送人,还送到古乡村来?这地方穷得鸟都不拉屎,地薄路烂,平时谁乐意来?去隔壁大队都不愿踏进这地界。
这里头肯定有事儿。
刘书记笑了两声,脸上还是那副客气的表情,可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思:“小兄弟,你这玩笑开得。
对工作有啥想法没?”
江奔宇声音放低了些,搓了搓衣角:“没啥特别的想法,组织安排就行。
就是能不能……给点轻省活儿?”
刘书记一听,心里门儿清。
又来一个镀金的。
他暗叹一口气,嘴上没耽误:“行,我拍板,给你安排个村里巡夜的活儿。
熬夜是熬点,但不累,晚上在村里转几圈,看看有没有啥不对劲的地方。
具体的事,一会儿让治保主任张文宇和古乡村长李志跟你聊。
先让张文宇带你去找住的地方。”
说完,他招呼江奔宇往村里联欢晚会的方向走。
晒谷场上亮堂堂的,白瓦灯泡挂了一排,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
这年头村里通电,但晚上只有七点到九点这两个小时有电。
过了点儿,还得点煤油灯。
有的偏远村子,这会儿连电都没通上。
但今天不一样。
联欢晚会正热闹,台上演节目的,台下叫好的,整个晒谷场跟炸了锅似的。
知青和村民混坐在一起,火光映得人脸都发红,一个个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有知青站台上念诗,嗓门儿敞亮,声音在夜空里到处飘。
也有村民上台,扭着土里土气的舞步,节奏感却出奇的好。
台下巴掌拍得啪啪响,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空气里全是热乎劲儿。
古乡村的村长林志,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他个子不算高,但身子骨结实,挤在人群里忽隐忽现的。
他在找刘文瑞书记。
林志眉头拧着,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人太多,他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时不时还被挤得东倒西歪。
好不容易,他在场地边角瞅见了刘文瑞。
书记正跟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唠嗑儿,脸上笑呵呵的,看上去挺高兴。
林志赶紧往前凑,边走边喊:“书记!书记!”
声音穿过闹哄哄的人群,带着股子藏不住的急切劲儿,像是要出什么事儿似的。
林志拽了拽刘文瑞的袖子,把人往边上带。
两人挪到僻静处,林志脸上立马拧巴起来。
他低头瞅着鞋尖,两手搓来搓去,嘴里跟咬了舌头似的:“书记,情况我摸清了……就是……那什么……小宇来得晚,你也知道。
咱村为了安顿知青,房子老早就分好了,好地段全给了先来的。
我翻遍了整个村儿,真找不出个像样的地方了。
唉……要不……你受累,跟小宇说道说道?”
他说着,不停挠后脑勺,眼神躲闪,满是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