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让你们村的覃龙、何虎带你。
你们村本来两队民兵,六个人,加上你就是七个。”
说完,他又盯着江奔宇的脸看——想从那表情里找出点门道来。
江奔宇笑着应道:
“那可真要谢谢张主任照顾了。”
那笑意真诚,牙齿白净,看不出半点虚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坦荡和对长辈的敬重。
张文宇没再多问,转身从桌上拿了只印着大队标志的搪瓷杯,拎起热水瓶倒了杯茶。
热气冒上来,茶香淡淡散开。
他把杯子递过去:
“先喝口水,坐着等会儿。
人来了,我给你好好介绍介绍。”
江奔宇赶紧伸出胳膊,身子往前一倾,双手稳稳接住杯子。
他低头说了句:“劳烦张主任了。”
端着茶杯,嘴唇凑到杯沿,轻轻吹了口热气,呷了一小口。
热汤顺着嗓子眼滑下去,肚里暖和起来,刚进门那点拘谨也跟着散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觉得舒坦多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走廊那头闹腾起来。
动静越来越大,像是在吵架。
治安办公室的门还没推开,外头就传来扯着嗓子的喊叫:
“龙哥,那个姓林算什么东西?谁稀罕跟他待一块儿?听说队里今天来了个新人!”
江奔宇一听这嗓门,就知道是何虎。
上一世,这俩人是他的贴身护卫,刀山火海一块儿滚过来的,声音化成灰他都认得。
何虎那腔调里全是火气,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提“姓林的”
就炸毛。
“何虎,你小点声!”
覃龙赶紧拦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急。
他四下瞅了瞅,眼神紧巴巴的,在这大队办公院里,说话办事都得收着点,闹大了谁都不好收场。
“怕个屁!张主任,那个姓林的说要去别组,您可别点头!我得好好收拾他!”
何虎非但没压着,嗓门反倒更高了,跟点了火的炮仗似的,恨不得把屋顶掀了。
他话里透着一股憋屈,姓林的这德行,他是真忍够了。
俩人一把推开门,就看见张主任脸拉得老长,坐在桌子后头,眼神沉得能滴出水。
何虎和覃龙的声音猛地卡住,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变成了尴尬。
俩人像被当场逮住的小屁孩,杵在门口,浑身不自在,眼神闪来闪去,不知道往哪儿放。
屋里静得要命,气氛闷得喘不过气。
江奔宇脑子转得快,张嘴就说:“张主任,这两位是?”
他这一问,跟往死水里扔了块石头似的,把僵局砸开了。
张主任本来脸还黑着,一听这话,立马换了副表情,笑得跟翻书似的,阴云散了个干净。
他开口说:“这俩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覃龙和何虎。”
一边说,一边朝那俩人使眼色,眼神里带着点责备,又带着点催他们赶紧打招呼的意思。
“龙哥,虎哥,好!”
江奔宇迎上去,嗓门敞亮,脸上堆着笑,那笑像初春的暖阳,一下子把人心里那点疙瘩都化开了。
覃龙和何虎本来绷着的身子,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嗯。”
覃龙应了声,嗓子压得沉沉的,像撞了下老钟。
他点了下头,眼神里也漾开一点善意。
“来了啊。”
何虎跟着说了句,刚才那股子火药味淡了不少,语气软和下来。
俩人对视一眼,又朝张主任那边看过去,等着他往下说。
“这位是新来的队员,江奔宇。
小宇,今晚开始,你跟他们两个一起转。”
张主任话里带着点盼头,好像指着他能给这摊子事带点新气象。
“行。”
覃龙点了下头,声音不高,但挺实落。
“成,欢迎小宇兄弟。”
何虎跟着说,话里还残留点别扭,毕竟刚才那场面闹的,可好歹有了点接纳的意思。
“主任,那姓林的,就这么跑了,算逃兵吧?”
何虎嘴快,脑子还没转,话已经甩出去了,带着点急眼和不服气。
“什么逃兵不逃兵的,那是调动!任命还没下来呢!”
张主任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挂着为难,声音里透着疲惫。
说到底,那姓林的仗着他姐夫在镇上有关系,硬要走门路调到对面队里去,人早跑了,公文影子都没见。
张主任一是怕得罪上面有人撑腰的,这关系网稍微碰错一根线,麻烦就来了;二是觉得这么搞乱了规矩,两头堵着,进退不是。
“张主任,强留的瓜不甜。
他爱去由他去,群众的事总得有人干,他不干,自然有人干,对不对?”
江奔宇接过话,语气稳当当的,眼神清亮,带着股子底气。
这话跟浇了瓢凉水似的,张主任心头一下子透亮了。
张主任一点头,话里带着松快:“成,强扭的瓜不甜,就照小宇同志说的来吧。”
他心里踏实了。
这江奔宇,果然来头不小,说话做事都带股底气。
自己正愁这事烫手,他递过来的台阶,刚好踩上去。
再说了,这小子是县里书记亲自送来的人,面子得给足。
听说他在上头还有关系,甭管真假,宁可信其有,总没错。
覃龙跟何虎交换了个眼神,俩人眼里都是问号。
主任啥时候这么好说话了?搁以前,碰上这种事,他至少得翻来覆去折腾半天,今天居然利索成这样。
但谁也没开口,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问多了反而不妙。
张主任又补了句:“覃龙,何虎,你俩帮小宇同志把手续办了,再带他四下转转。”
覃龙听完,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摸出个空白证件。
他拿起钢笔,一笔一划地填上江奔宇的名字、年龄、籍贯。
字迹硬朗,透着一股稳当劲儿。
写完,他把证件递过去。
张主任接过来,大笔一挥,签上自己名字,又抓过大队的印章,往纸面上一压。
“啪”
一声脆响,像在说,从今往后,你就是队里的人了。
覃龙脸上浮起笑,语气干脆:“小宇同志,走吧,证齐了,先带你去领把枪。”
江奔宇接过证件,手上沉甸甸的。
脑子里,已经转开了好几个念头。
枪械室藏在生产大队角落里,得拐进一栋老屋的地下室。
外墙上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来的砖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门一推开,空气撞进鼻子里。
机油味,不算浓,却稳稳压住了别的气味。
底下还有木头腐烂的酸气,又潮又闷。
小窗户上糊着灰,光透进来就剩一道昏黄的斜线,把整间屋子染得暗沉沉的。
墙上钉着木架,架上搁着枪。
一杆接一杆,金属泛出的光很冷,瞧着就冻手。
覃龙走在头里,何虎跟在后头,两人把江奔宇夹在中间。
三个人步子不重,踩在地下室的砖地上,还是闷响。
覃龙扫了一眼架子,伸手就摸上其中一杆。
动作很轻,不像拿武器,倒像碰什么怕碎的物件。
他指尖一发力,那枪就被端了起来。
贴着身子一转,枪托靠进肩窝,手法又顺又熟,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小宇,巡逻时候碰上大牲口,就靠它撑场面。”
他声音不紧不慢,手指已经开始拆枪。
卡榫一推,机匣弹开,枪管和大件噼里啪啦分了下来。
他把零件摊在掌心里,逐一指着,说这叫什么,管什么用,怎么装回去,哪处容易卡。
他说得认真,手上的活却没停。
一边讲,一边把枪又重新拼上了。
“林子里的老虎,一巴掌能拍断胳膊,碰上就得拿真家伙顶。”
他顿了顿,把枪托往桌上一搁,“野猪更操蛋,皮厚,冲起来六亲不认。
还有那豪猪,一身刺,你挨上一下,够你疼半个月。
山羊跟鹿平时看着老实,真要把它逼急了,用角顶人也不含糊。”
他说到这儿,语气反倒松了几分,抬手朝架子下头指了指:“小的那些——兔子、野鸡、松鼠、泼猴,用不着动这些铁疙瘩。
腰里别的,手里拎的,够用了。”
说到这,覃龙像是一下子记起了什么要紧事,脸当场就绷紧了。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把屋子里里外外扫了个遍,确认没别人,这才往江奔宇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关键是防那些海上搞走私的。
小宇,你可别小看那帮人。
为了钱,他们啥事干不出来?一群亡命徒。
常年漂在海上,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心黑手狠。
要是巡逻的时候撞上他们,那可就真摊上大事了。
你得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眼睛瞪大点,耳朵竖起来,千万不能马虎。”
覃龙说这话时,眼神里那股子担忧,像是那帮走私犯就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随时会扑出来咬人。
“咱这地方还有海上走私的?”
江奔宇愣住了,话没经过大脑就蹦了出来。
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
在他的印象里,古乡村就是个安安静静的小村子,日出干活,日落歇着,村民都本本分分。
海上走私这事儿,他只在别人嘴里听说过,跟眼前这个平和的地方根本沾不上边。
“不是从咱们这往外走私。”
覃龙耐着性子解释,眼睛直勾勾盯着江奔宇,恨不得把话塞进他脑子里,“是那帮王八蛋在别的地方犯了事,被追得没处跑,就窜到咱们这来了。
对面那近澳特区,那片海一直不太平,走私船多得很。
那些船跟泥鳅似的,在海上来回溜,躲海关躲警察。
要是被咬住了,他们就跟没头苍蝇一样乱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