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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态度,就跟拒收一张废纸似的。

林耀华早习惯这种冷脸。

他眼底暗了暗,但还是把菜搁桌上,扭头盯着江奔宇,咧嘴笑了下,那笑里带着刺:“哟,江大知青,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江奔宇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吃瘪了找我撒气?

还没开口,赵伟国抢在前头:“林哥,你误会了。

不是江知青自己要来的,是徐大美女请他来吃饭的。”

边说边冲林耀华挤眼睛,那意思,只有他俩懂。

林耀华听完,眼皮跳了两下。

胸口那股火蹭地蹿上来,烧得他嗓子发紧,可又不好当场翻脸。

他硬挤出个笑:“江兄,你这可不够意思啊。”

那笑脸,在火气里拧得有点变形。

江奔宇没接话,就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藏着点无奈,也藏着点无所谓。

可落在林耀华眼里,这笑就是赤裸裸的嘲讽。

他拳头捏得咯咯响,指节都白了。

“佳琪,家里还有点事,东西送到了,我先走。”

林耀华扯着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

说这话时,眼睛还往徐佳琪那边瞟,像在等什么。

徐佳琪没吭声,就那么坐着,跟没听见似的。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耀华又笑了声,那笑里带着点涩。

他转身往外走,边走边拍赵伟国的肩膀:“赵兄,有空咱聊聊。”

那手劲,不轻不重,却让人后背发凉。

赵伟国连连点头:“林哥,好说好说,你随时招呼。”

他心里苦,可不敢不答应。

跟林耀华这种人打交道,就像踩着薄冰走路,谁知道哪一脚就踩碎了。

林耀华撂下话,转身就走,身后跟着他那帮人。

屋里重新响起说话声,可气氛明显不对劲了。

大家聊天的嗓门压得低,像怕惊着谁似的。

有人时不时往徐佳琪和江奔宇那边瞟,眼神里写满“这俩人什么关系”

的猜测,嘴角还挂着意味深长的弧度。

江奔宇坐回桌边,一脸苦笑,侧头看向徐佳琪:“今天晚上这出,你是故意挖坑让我跳的吧?”

目光跟钩子似的,钉在徐佳琪脸上。

徐佳琪装傻:“什么啊?”

可她眼神飘了一下,像被抓住尾巴的猫。

“得了,反正我这人光棍一条,虱子多了不痒。”

江奔宇摆摆手,嘴唇一扯,笑得无奈。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被拉来当挡箭牌了,但话都说到这份上,还能咋办。

“那,江大哥,先谢过你了。”

徐佳琪嘴角悄悄翘起来,心里松了口气。

林耀华那摊子烂事,总算是甩掉了。

江奔宇没再搭话,抓起桌上的搪瓷杯,仰头灌了个干净。

杯子往桌上一搁,他站起来:“不早了,我也该撤了。”

拿上杯子,他抬脚就往门口走。

赵雨婷喊了一声:“江大哥,慢点走啊!”

门帘晃了晃,人不见了。

赵雨婷扭过头,看着徐佳琪,眉头拧成了疙瘩:“佳琪姐,你说这么干,合适吗?”

“那我还能怎么办?”

徐佳琪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林耀华那家伙就跟狗皮膏药似的,贴上就撕不掉。

也就江大哥敢拍他两下。”

赵雨婷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那后天,江大哥还带咱们去吃饭不?”

“呃……”

徐佳琪愣了下,眼神有点发虚,“这事吧,我也说不好。”

夜色像泼了墨,浓得化不开。

湿漉漉的雾从地上爬起来,压着村子,连空气都变得黏糊。

远处的山只剩下黑乎乎的一团,勉强能看出个轮廓。

几盏油灯在窗户后面晃着,光一明一暗,像有人在喘气。

林耀华的脚踩上青石板,鞋跟磕在石缝里的碎石子儿上,“咔嗒咔嗒”

的响声传出去老远。

屋檐底下睡着只夜枭,被这动静惊醒了,扑棱着翅膀就飞,抖落几根羽毛。

远处的狗跟着叫了两声,断断续续的,混在潮气里,听着更瘆人了。

木门被一脚踢开,腐烂的木板撞上土墙,闷响过后,积年的灰簌簌往下掉。

堂屋里一股霉味,木头烂透了的酸臭混在空气里,窗框上的蜘蛛网让风一扯,晃了几下。

林耀华脸黑得能滴墨,眼珠子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抓起桌上的粗瓷碗——碗底还粘着半块硬邦邦的地瓜饼——狠狠往地上一砸。

瓷片炸开,脆响在屋里来回撞,墙角那几只老鼠吓得乱窜,窸窸窣窣钻进洞。

林乐成、林福生、林卫华三个人坐在八仙桌边,谁都不敢动。

煤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贴在脱了皮的墙上,像几根拧巴的麻绳。

林乐成脖子上的汗把粗布衫洇湿了一大片,他往后缩了缩,竹椅嘎吱嘎吱响,听着随时要散架。

林福生手指头使劲搓衣角,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干净,袖口磨得发亮,都快透了。

林卫华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糊满泥巴的胶鞋,鞋帮上粘着几片枯草,他拿指甲抠鞋底的土,沙沙的声响在安静里格外刺耳。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张嘴。

他们太知道林耀华现在什么德性了——就跟去年发大水时,那头挣了缰绳满村乱撞的疯牛一模一样。

过了好一阵,林耀华的吼声才算消停。

他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胸口起起伏伏,抬手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嘴角还挂着刚才喷出来的唾沫星子。

忽然,他咧嘴笑了,那笑冷得像冬天屋檐下的冰溜子。

他不紧不慢走到桌边坐下,木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尖响,听着刺耳朵。

“本来是想把他们仨从巡逻队踢出去,没想到又让他们捡了条命。”

他用食指关节敲桌面,一下一下的,指甲缝里还看得见暗红色的印子。

“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们进号子里蹲几天,把脸丢干净。”

“华哥,你想怎么弄?”

林福生压低声音问,那动静跟老鼠叫差不多。

他偷偷瞄了一眼林耀华的脸,喉咙上下滚了两下,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捕鱼队。”

林耀华嘴里蹦出三个字,眼神跟毒蛇似的。

他伸手拨了拨油灯的灯芯,火苗猛地窜高,墙上他那张脸被灯光一照,扭曲得不像人样。

“都围过来。”

四个人把脑袋凑到一块,林耀华声音压得低低,嘴里呼出的热乎气喷到桌上:“这回得拿捕鱼队开刀。

我爸不是要跟李志争村长的位子吗?要是捕鱼队那边闹出事儿来,李志还有脸摆他那套架势?就算有人撑他,到时候也得合计合计,还值不值当保姓李的!”

他说着话,眼珠子缩了缩,嘴角咧开的弧度,跟村口那尊咧嘴笑的大石头狮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底发毛的劲儿。

“大哥,这招高啊!一下能砸翻三只鸟!”

林乐成两只眼睛亮堂堂的,脸上挤满了巴结的笑,嘴里露出一排微微泛黄的牙,眼角堆起来的纹路皱巴巴的,活像条摇尾巴讨吃的狗,“第一鸟帮林伯父把村长抢到手,第二鸟把李家捕鱼队干趴下,第三鸟还能把事情扣到江奔宇那帮小子的头上!”

林福生皱着眉头,一脸懵,稀稀疏疏的眉毛拧成了个小疙瘩:“三鸟?我咋听着这么不对味儿……”

“就你那实心脑瓜子,能搞明白才怪!”

林卫华不耐烦地用眼角剜了他一眼,眼窝陷得深,眼圈黑乎乎一片,跟戴了副墨镜似的,“别插嘴,听华哥往下捋!”

林耀华拿手背敲了敲桌面,意思是让几个人闭嘴:“十三叔在镇上鱼干厂那边上班,这事儿就得朝他下手。”

他的眼神里闪着打主意的光,食指不自觉地抠着桌面上一条裂缝,像是在盘算什么,“要是有人去举报,说厂子里出的鱼干在鬼市上冒了头,偏偏还被人发现藏在江奔宇他们巡逻的那几条路上……”

他故意把话拖长,嘴角一勾,咧出个透着坏意的弧度,露出两颗有点尖的牙,“你品品,这口黑锅他们背不背得起?弄不好连停职查一查都算轻的!”

“还能顺带挑拨他们跟李志的关系。”

林乐成赶紧补上一句,脸上的巴结劲儿又浓了几分,“搞不好还能找机会把鱼干厂厂长的位子给撸了!”

“华哥,这都第四只鸟了吧?”

林福生拿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一副傻乎乎的表情,头发被他抓得跟鸡窝似的,乱糟糟地炸着。

另外三个人同时愣住了,接着脸上都冒出来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林乐成嘴里嘟囔着:“说不利索就别说,闭上嘴比瞎嚷嚷强!”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那件粗布衣服的领边已经磨得起了毛。

这时候,林乐成猛地想起一茬事,脑袋凑到林耀华耳朵边,身上的汗酸味直往林耀华鼻孔里钻,在挤巴的空间里显得特别冲鼻子:“覃家和何家那帮人,不是偷偷把肥料往国营农场倒腾吗?要不就……”

“这个你少碰!”

林耀华一下子打断他,眼睛里冒出来的光跟刀片子似的锋利,额头上的青筋又开始一跳一跳地鼓起来,“这个把柄先捏着,往后有用了再说。

眼下还指望着那几家人帮我爸把村长的位子占稳当,不能捅娄子!估摸着李志也知道这事儿,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看见。

要是咱们把这个马蜂窝给捅了,他们保准都转头去给老村长李志撑腰了。”

他说话的同时,攥紧的拳头狠狠地往桌上一砸,震得煤油灯里的油晃出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团深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