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豪把手里的木棍往盆沿一磕,咧嘴笑:“哥,料可算搅匀了!”
盆里那堆食材已经成了黏糊糊的一团,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子,望着江奔宇。
江奔宇扫了眼盆里的料,点头:“动手吧。”
他挽起袖子,手指着那盆料:“把这些玩意儿全塞鹿肠里。
塞完以后,每隔一巴掌零四根指头的长度,拿草藤打个波浪结。
绑好了就拿隔水架搁烧滚的锅上头,铺一层松针放一层鹿肠酿,码整齐了再盖上盖子,火候盯住,蒸透就行。”
他说着,手已经动了——抓起鹿肠,把料往里挤,指头一捏一卷,草藤绕两圈一勒,一个结就出来了。
动作利索得跟干过八百回似的。
“梁智峰。”
“哎!”
“你那隔水架,稳当不?一会儿就得上锅了。”
厨房空地上堆满了盆盆罐罐,香气已经飘出来了。
梁智峰拍了拍身前那个木架子,拍得结结实实响了两声:“哥你放一百个心。”
他对自个儿的手艺有数,那架子的每根木条都试过承重,每条缝都把过大小。
“何文博,水滚了没?”
江奔宇嗓子提了半度,脚下没停,绕着炉灶转了一圈,又翻了翻地上的松针。
“还没呢哥,才刚冒泡!”
何文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手里攥着一把小干枝,火苗要小了,他随时能往里塞。
“行,水一开马上喊我。”
江奔宇直起腰,视线从灶台扫到案板,又从案板扫到盆盆碗碗。
今晚这顿饭,他不想出半点岔子。
“哟,小宇,你在这儿忙啥呢?指挥得有模有样的嘛。”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背后砸过来。
江奔宇回头,脸上的紧张立马化开了。
许琪站在那,身后跟着赵雨婷和徐佳琪。
他几步迎上去,声音亮了几分:“姐!你们来了!”
“小宇,你这是整啥大阵仗?”
许琪歪了歪头,视线在厨房里转了一圈。
瓦罐、木盆、鹿肠、松针,还有那几个满手是料的人——看得她眼花。
“先做吃的,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江奔宇说完这话,眼睛亮得跟装了灯泡似的。
他转头看向许琪:“姐,包子会不会?我们几个大老爷们捏出来的东西没法看。”
许琪拍了拍手:“包子?小意思,简单得很。”
“那太好了!”
江奔宇拍了拍大腿:“和面的事就归你了!我去拿面粉!”
他转身走向角落,手一晃,一袋面粉凭空出现在手里。
没人注意到这动作。
他把面粉搁在许琪面前,轻手轻脚的,像在端什么宝贝。
“子豪!把调好的肉馅端过来!”
“来了来了!”
张子豪小跑着过来,双手捧着食材,步子稳当,生怕洒出来。
他脸上挂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雨婷凑过来,鼻子使劲嗅了嗅:“江奔宇,你这真是包子?不对啊,这里面掺了野菜?这些野菜拌进去,油水还这么大,肉也够多的?”
她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下来。
“还问?都摆在你面前了还怀疑啥?赶紧包!那边肠酿都准备上锅了!”
江奔宇推了她一把,把食材塞进许琪手里。
“知道了!知道了!”
赵雨婷摆摆手,袖子一撸,抄起面团就捏。
江奔宇站在旁边,看着一群人忙活。
灶台上热气腾腾,营地里香味乱窜。
他嘴角勾起来,心里头暖烘烘的。
天色阴沉沉的。
云层压得很低,像块脏棉被盖在头顶上。
院子角落的老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几片枯叶打着转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江奔宇这两天日子过得挺安分。
该下地下地,该吃饭吃饭。
可安静归安静,该来的事迟早要来。
土墙上的青藤密得很,墙根下面几摊浑水,映着暗沉的天。
突然一阵脚步炸开,覃龙冲进江奔宇那屋,门板哐地撞开,门槛上溅着新鲜的泥点子。
他满头是汗,额角亮晶晶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喘都喘不匀。
“老大,子豪哥让永华来了,说有要紧事见你!”
覃龙凑过去压低嗓子,声音急得像火烧,眼神里头全是焦躁。
江奔宇正靠着竹椅翻书,椅腿吱呀响了一声。
他把书页一合,坐直了,眉头拧起来:“人呢?”
“没让他进村,搁咱割草那芦苇荡等着!”
覃龙抹了把脸上的汗,手指刮过脸皮留下一道红痕,“老大,赶紧吧,永华那脸色不对,准是出大事了!”
江奔宇没废话,站起来就摘帽子。
帽子挂在木钉上,旁边贴的半张宣传画早就卷了边。
“走。
带路。”
他说得稳当,可眼珠子里藏着警觉。
俩人出了知青大院直奔芦苇荡。
天更沉了,云缝里漏下几道光柱,像是啥东西在云后头睁了眼。
覃龙脚底生风,鞋帮上粘着泥,一步一个深印。
江奔宇跟在后头,俩人身影在灰扑扑的天色里显得急。
路边枯树张着枝丫乱晃,上面缠着烂草绳。
风呼啦啦刮过来,卷起枯叶打在身上,凉飕飕的。
远处的山泡在雾气里头,影影绰绰的,像蛰伏的兽。
这气氛,一看就是要出事的节奏。
芦苇荡到了。
刘永华站在齐人高的芦苇丛边,那些苇秆粗得像小孩胳膊,风一吹,叶片哗啦啦撞在一起,听着像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他缩着身子,双手抱在胸前,脖子一直拧来拧去,眼睛瞪得溜圆,耳朵也跟着转,四处听动静。
江奔宇刚露头,刘永华先猛地一哆嗦,又飞快扫了一圈四周——草叶后面、水面浮萍堆里、远处枯树杈上——全看过一遍,确认一个人影都没有,绷紧的肩膀才塌下去。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活像只受惊的兔子终于看见窝。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江奔宇得竖着耳朵才听清:“带队的,豪哥让我捎话——蛇露头了!让您心里有数。
东西全写这上头。”
他从怀里掏出封信,递上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信纸上还带着体温,边角揉得皱巴巴,沾着几片碎苇叶和泥点子。
看得出来,这一路他攥得有多紧。
江奔宇接过去,唰地扯开封口,眼睛凑上去扫。
天色暗得厉害,他眯着眼,眉头一会儿拧成个疙瘩,一会儿又松开,脸上的肌肉跟着信里写的,变了好几回。
风呼呼灌过来,裹着水草沤烂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远处冷不丁“嘎”
一声尖叫,一只水鸭扑棱着翅膀从芦苇丛里炸飞起来,撞得苇秆东倒西歪。
他把信折好,抬起头:“永华,跑这一趟费心了。
回去跟子豪说,盯紧了,有动静立刻报我。”
“小事儿,跑个腿。”
刘永华咧了下嘴,又缩回那副警觉的样子,“得嘞,我这就回去跟豪哥回话。”
话音没落,人已经转身,步子又快又轻,钻进芦苇丛里,草叶在他身后刷刷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昏暗里,他的影子越来越淡,没一会儿就彻底看不见了。
“哥,子豪说了啥?”
刘永华刚走,覃龙就凑上来,眼珠子钉在江奔宇脸上,恨不得钻到信纸里去。
他身体往前倾,影子被远处一点光亮拽得老长,跟芦苇晃动的影子搅在一起,看着有点瘆人。
江奔宇抬眼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
他吸了口气,把信里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语气慢了下来。
“子豪跟我说,林老四去找了鬼子六,递了个条子,说是那边已经动了。”
他顿了顿,“昨晚鱼干厂的王旭值班,看见厂外面有人在用板车往外拉东西。
拉的什么看不清,反正装得满满当当,顺着咱们巡逻那条山路就过来了。”
江奔宇脚下踩了下地,泥巴陷进去一个印子。
“王旭假装喝多了想凑近看看,结果还没到跟前,就让那边的人轰走了。”
覃龙眼珠子一亮:“老大!是林老四上回提的那个?”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转,把之前林老四漏出的那些话连了起来。
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膀子。
“嗯,基本定了。”
江奔宇声音沉下去,“别指望那些人能收手,这事他们已经准备往死路上逼我们了。”
拳头捏紧,手上青筋跳了跳。
旁边的芦苇让风压弯了腰,哗啦啦响成一片。
“那老大,咱们怎么弄?”
覃龙拧着眉,又想起一茬,“对了,前两天你请徐佳琪和赵雨婷吃那顿饭,是故意安排的吧?还让她们带野菜包子回去给那些女知青?”
他盯着江奔宇的脸,想看出点什么。
远处狗叫了两声,从芦苇荡那头传过来,声音发闷。
江奔宇嘴角往上弯了弯。
他找了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坐下,石头凉得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他拍拍旁边,示意覃龙也坐。
“算是有那个意思。”
他说,“哪有天天防贼的道理。
他们在暗处,咱们在明处,总得把蛇引出洞来。”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不过也巧,我本来就答应过她们俩,说请她们吃一顿野菜。
两件事赶一块儿了。”
覃龙一拍大腿:“我说呢!老大你这招好啊。
那个林耀华对徐佳琪有意思,他肯定坐不住。
他追徐佳琪这事,村里谁不知道?”
他眼里全是佩服,脸上笑开了花。
芦苇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像是在跟着点头。
“龙哥,行啊你,这脑子转得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