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鱼队现在全是他李氏的人,要是哪天也出了个林国胜的事儿,他跑得掉?”
江奔宇转回头,“你等着看,捕鱼船过不了多久也得跟鱼围堰一样,分到各组去。”
覃龙突然拍了下脑门:“对了老大!生产队组长说了,明天或者后天开镰收稻。
那今晚咱还去夹黄鳝不?国营饭店那边催着要货呢!”
何虎一听,眼睛亮了。
“老大……有件事跟你们说。”
他一边比划一边凑过来,“我把那片有黄鳝泥鳅的田的放田水任务领了。
今晚咱偷偷去夹,行不?”
他脑子里已经算开了——黄鳝泥鳅在镇上国营饭店从来都是抢手货,炖汤也好,爆炒也好,那帮有钱人抢着点。
每年一到收稻季节,这些野货在市场上能卖上好价钱。
对他来说,这就是白捡的票子。
江奔宇皱眉看着他:“你什么?放田水任务?”
何虎的嘴巴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解释。
江奔宇目光扫过去:“你把话说清楚,这跟夹黄鳝有什么关系?”
覃龙看江奔宇没明白,赶紧站起来,手指着稻田,把话掰开了说:“大哥,我的意思是——把田里的水排出去,好方便下地干活。
不然你看,有的地方泥巴泡着水,能淹到大腿根,别说割稻子了,人想走都费劲。”
他一边讲,一边想起往年秋天收稻子的情形,就是因为水没提前放掉,搞得人陷在泥里头,活干得费劲巴拉的。
种稻子这玩意儿,到了成熟那会儿,田里水多了,地就烂得跟浆糊似的。
收割的人踩进去,脚都拔不出来,费时间不说,还容易把稻秆压趴下。
稻谷一倒伏,粮食就糟蹋了,产量跟着往下掉。
所以秋收前把田水排干,让地皮干爽点,这是最要紧的一步,马虎不得。
可江奔宇听完覃龙那番解释,没急着回何虎的话。
他闷着声,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还是别折腾了。
咱们是靠晚上巡逻才瞒着人去抓黄鳝的。
要是趁着放田水的活儿窜进去捞,万一让人瞅见呢?用不了几天,十里八村的人都得学去。
到时候大家伙儿都拿这工具去抓,黄鳝能值几个钱?咱们还赚啥?”
村子就这么大,谁家啥动静都瞒不住。
日子过得跟透明似的,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传遍整个屯子。
他们这几个晚上混在巡逻队里,还能偷偷摸摸抓点黄鳝泥鳅去卖。
一旦为了贪这点小便宜,跑去放田水的时候下家伙,这事儿迟早得露馅。
到时候不是竞争不竞争的问题,是得跟全村人分这一口饭吃,那就没意思了。
何虎听完,脸上一下子亮了,拍了下脑门:“啧,还是大哥想得透!收割也就三天左右的事儿。
等稻子割完了,咱们再下手,想怎么抓就怎么抓,不用担心踩倒稻秆,也不用怕碰掉谷穗。”
他这才回过味儿来,现在这节骨眼上,到处都有人盯着稻田,看哪块熟透了该先割,哪块还能再养养。
这会儿跑进去抓黄鳝,不光风险大,踩坏了庄稼,损失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稻谷减产了,那是整个一季的收成,比抓几条黄鳝重多了。
“能想明白就好。”
江奔宇看着何虎,无奈地摇了摇脑袋。
他心里头清楚,在农村过日子,谁都想着多弄俩钱,把日子过好点。
可有些规矩得守,事情得掂量着来,不能因为眼前那点蝇头小利,就把大头的收成给毁了。
渔村里现在搞集体伙食,大伙儿同吃同住,有事互相帮衬。
要是谁敢坏了规矩,那就是跟整个村子过不去。
等到了七八年实行承包制,家家户户各干各的,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哥,放田水那活儿我已经领了,咋整?”
何虎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低。
“自个儿揽的活儿,自个儿琢磨去!”
江奔宇扔下这句话,抬脚就往外走。
他就是想让这小子长点记性。
院门外头,海风裹着咸腥味扑过来,衣角被吹得啪啪响。
有人从身边过,江奔宇点点头算打招呼。
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新贴的告示被照得发白,祠堂门口那副对联也换了新的。
他记得上辈子有个老渔民说过:“海上讨生活,得看浪,更得听风。”
看似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早就开始翻了。
江奔宇端起搪瓷杯抿了口水,水珠滴在青石板上,转眼就干了。
他本来只想给林国胜点教训,没成想那家伙存了心要弄死自己,连栽赃的手段都使上了。
既然对方不仁,那也甭怪他不义。
更让江奔宇没想到的是,镇上也有人盯上了这茬,都想借着这事捞一把。
利益牵扯的渔村,怕是得过上好一阵子才能消停。
不过这种平静,说到底也就是表面功夫。
晒场边上,村长李志坐着,旁边是族老,还有四个姓氏的组长。
围观的村民站了一圈,把场子堵得严严实实。
李志最近被吓得不轻。
上面有人给他指了条路,他也想明白了,得赶紧把风险压下去。
这才有了今天这场大事——海边鱼围堰,按号抓阄。
鱼围堰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个死陷阱。
潮水一涨,鱼群游进来找食吃,等潮水退了,全困在里头跑不掉。
海水清亮,鱼肥得很,捞上来自家吃也行,卖到镇上换钱也行。
抓阄还没开始,晒谷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四个姓氏的代表,脸上表情各有各的味儿。
有人拧着眉头,手指头不停地搓;有人装得挺淡定,跟旁边的人扯闲篇,可嗓子眼儿明显发紧。
抓阄一开始,全场就静得吓人。
所有人眼珠子都盯着那些写了号码的纸团,一个接一个扔进空酒坛子里。
村长李志扯开嗓子喊:“规矩都听好了!待会儿抽木棍,最长的先抓,最短的垫底。
按顺序来,一次只准从坛里拿一个纸团。
谁坏了规矩,就等别人全挑完了再轮他。
明白没有?”
村头林家那头,组长是林雪平,林乐成的亲爹。
村尾覃家,组长覃德昌,覃龙他七叔。
村顶何家,组长何忠,何虎的大伯。
村子中间的李家,组长李东阳。
四个姓氏的组长并排站到酒坛前,齐声回答:“明白了!”
李志从兜里掏出一根跟牙签差不多粗的小木棍,随手掰成四截,长短不一。
他把棍子放两手掌心来回搓了几下,搓到自己都分不清哪根长哪根短了,才攥进拳头里,只留四个木棍头露在虎口外头,伸到四人面前:“谁先来?”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还是李东阳先伸手抽了一根,剩下三个紧跟着也抽了。
抽完,四个人把木棍凑一块儿比了比长短。
排下来:林雪平最长,覃德昌第二,何忠第三,李东阳垫底。
林雪平第一个把手伸进酒坛,捞出一个纸条,递给旁边坐着的族老。
族老接过纸团,当着大伙儿的面打开,扯着嗓子喊:“林氏抽中,5号鱼围堰!”
接下来一个个轮着来。
“覃氏抽中,16号鱼围堰。”
“何氏抽中,9号鱼围堰。”
“李氏抽中,1号鱼围堰!”
……
最后清点结果。
“林氏抽中:2号、5号、7号、13号鱼围堰。”
“覃氏抽中:3号、6号、15号、16号鱼围堰。”
“何氏抽中:4号、8号、9号、12号鱼围堰。”
“李氏抽中:1号、10号、11号、14号鱼围堰。”
李志笑呵呵地问:“抽完了,各位还有啥意见没?”
他巴不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甩干净。
覃德昌开口了:“村长,能不能私下换?”
李志琢磨了一下,没接这茬:“呃,你们自己商量去,我这儿只管登记结果。”
他可不想多嘴。
万一哪个组的鱼围堰收成不好,被人指着祖宗骂十八代的,就是他李志。
可覃德昌这话一出,其他三人眼睛都亮了。
四个人当场就开始讨价还价,你一句我一句,来回拉扯。
最后换成了这样:
“覃氏组拿到:13号、14号、15号、16号鱼围堰。”
“何氏组拿到:9号、10号、11号、12号鱼围堰。”
“李氏分到5号、6号、7号、8号!”
“林家拿1到4号。”
抽签结果一公布,场面静了两秒。
接着炸了锅。
有人扯嗓子喊好,有人直拍大腿叹气。
可不管怎么闹腾,鱼围堰的归属已经板上钉钉。
实打实的利益摆在眼前,林国胜那点破事谁还顾得上?
前两天老榕树下、田埂边上,大伙儿聊的全是林国胜那档子事。
这会儿倒好,话题全转成鱼塘怎么管、秋粮怎么收。
偶尔有人提一嘴林国胜,也就当个乐子说说,说完就散了,跟翻篇似的。
夜色沉下来。
村里吹了哨,放田水的活儿今晚就得干。
一队庄稼汉扛着铁锹、锄头,呼呼啦啦往田里赶。
有人举着手电筒,有人举着火把,还有人干脆借着月光摸黑走。
到了地头,二话不说,弯腰就扒排水口。
“哗——”
积水顺着缺口涌出来。
夜很静,水流声特别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底下唱歌。
时不时冒出一两句吆喝,还有工具磕碰的叮当响。
就这么干了一整宿。
天亮前,田里的水终于排干净了。
泥巴地露出来,黑乎乎的,月光一照,泛着点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