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两个妇女蹲在稻秆堆边上,一个递草绳,一个绕圈,手指翻得飞快。
稻草绳在她们指头上绕几道,一拉一紧,一个“A”
字形的草架子就立起来了。
动作熟得让人看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机器后面也不能闲着。
覃伯把老花镜推到鼻梁上,拿竹耙子一点点扒拉机仓里的碎料。
他像捡什么宝贝似的,把稻叶子、杂草、没脱干净的谷粒一样一样分出来。
“这些稻草别扔,抱回去摊晒场上晒两天,干透了拿扁担敲一敲,里头的谷子还能落下来不少,糟蹋了可惜。”
他说着把扒出来的碎草装进竹筐,干得很仔细。
机仓快满的时候,几个年轻小伙子就凑过来。
他们拿粗麻布口袋,用木勺子一勺一勺把稻谷舀出来,装进袋子里或者竹筐里。
一袋子少说八十多斤,得两个人一块儿使劲才拖得动。
拖到边上,等挑担的人来接手。
挑担的弓着腰,走“之”
字步,扁担压在肩头一颠一颠的,步子走得稳,也走得沉。
晒场上早有人等着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农,手里攥着木耙子,把挑过来的稻谷摊开。
耙子在地上刮过,沙沙响,堆成小山的谷子很快被推平成一大片,铺在晒场上,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过一阵子就得翻一次,让底下的稻谷也能晒透。
老农们光着脚踩在谷堆上,脚底板贴着一颗颗稻谷,凭感觉就知道干湿咋样。
“这几天日头旺,最多三天的工夫就能进仓。
晒太久了不行,碾出来的米容易碎。”
他抬起胳膊,手掌搭在眉骨上。
太阳挂在天边,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眼角那道道褶子挤在一块儿,全是笑。
笑里头藏着东西——地里的收成好,这一年没白干。
天慢慢暗了。
太阳落得准,一点不耽误。
晒场上反倒亮堂起来,煤油灯一盏接一盏点着。
村里到了点就断电,晚上七点到九点才给送电,这事谁都清楚。
稻杆捆成垛,摞得老高,月光一照,泛着白花花的光,远远看着像童话里的城堡。
谷子装进麻袋和箩筐,码在祠堂屋檐底下。
那个位置淋不着雨,是庄稼人一年的盼头。
扫出来的碎草碎叶,运回田里,摊开了晒,等太阳烤干了就点火烧。
烧完的灰是肥,洒在地里,喂着下一季的粮食。
大榕树底下,人坐了一圈。
忙了一整天,谁也不急着回家。
有人提着凉茶,有人揣着红薯,分着吃,喝着聊。
风吹过来,树叶子沙沙响,把稻香也捎上了。
一身的乏,就在说说笑笑里散了。
大家扯着嗓子讲白天的热闹,谁摔了一跤,谁家的谷子最多。
那种热乎劲儿,比吃饭都香。
这场景,这片地上演了几百年。
海边的小村子,偏得很。
打谷子还靠手,机器没几台。
吱吱呀呀的老脱谷机,压弯了的扁担,一把一把抓过的谷粒——这些东西里,藏着庄稼人对地的感情,对好日子的念想,还有那份扔不掉的根。
夜全黑了。
晒场上的灯一盏盏灭掉。
只剩老榕树的叶子,还在风里响着,像在念叨什么。
念叨那些不会褪色的旧事——勤快,传下来的老规矩,还有盼头。
那些东西,在时间的长河里,一直亮着。
海边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刚才还是大晴天,这会儿天色就暗下来了。
老话说得好,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翻就翻。
海面上飘来几朵黑云,排成箭头形状,看着不起眼,可那架势,就像暴风雨派来的探子。
老庄稼汉们正窝在大榕树底下乘凉。
这帮老头儿,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早就练出了看天的本事。
一瞧见天边那几块乌云,脸上的笑立马僵住了。
这云不对。
要下大雨了。
还是暴雨。
他们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晒场跑。
腿脚再不利索,这时候也拼了老命。
一边跑,一边敲锣,扯着嗓子喊:“收谷子!都赶紧回晒场收谷子!大雨要来了!”
锣声铛铛铛响,在村子里炸开了锅。
田里干活的,河边洗衣服的,家里忙活的,一听这动静,全都扔下手里的东西,撒腿往晒场冲。
晒场那边更热闹了。
锣声一阵紧过一阵,“铛铛铛”
跟催命似的。
有人扯开喉咙吼:“下雨了!要下雨了!快回来收稻谷啊!”
全村都炸了。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全往晒场跑。
这阵势,跟打仗似的。
晒场上有个看谷子的年轻人,抬头瞅了瞅天边那几朵云,一脸不以为然。
“老覃叔,”
他撇撇嘴,“就那几朵云,能下什么雨?咱这么多人在这儿,真要下雨也来得及收。”
年轻人嘛,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老覃叔眉头拧成个疙瘩,掌心的老茧攥紧木推耙,脸上挂着不耐烦:“你小子懂个啥?老子在地里摸爬滚打一辈子,就你这俩眼珠子看看,能学会啥?赶紧收谷子,少废话。
不想干就滚一边,别碍着别人干活!”
他一边骂,一边把手里的锣鼓撂下,抄起木耙,熟练地把稻谷往晒场高处推。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万一雨来得急,谷子来不及搬走,拿雨布一盖,好歹能保住大半。
这招是他几十年练出来的,每一步都跟刻在骨子里似的,顺手得很。
雨这东西,说下就下,哪怕只有一丁点苗头,也不能赌。
年轻人被吼得脸皮发烫,咧嘴讪笑一下,没敢再吭声。
他抓起木耙,站到谷堆边上,老老实实把散落的稻谷往脚底下钩。
旁边的人也跟着动起来,一个拿大竹枝扫帚,把木耙扫过之后留下的薄谷子飞快地往堆里赶;另一个扛来箩筐,准备装好往祠堂运。
晒场一下子热闹起来,吆喝声、脚步声、木耙刮地的声音搅在一起,听着就像一阵阵急促的鼓点。
天边那几朵乌云,突然变了样。
一开始还稀稀拉拉,好像有人在召集似的,转眼间就聚成一团,越长越大。
紧接着,后面黑压压一片云层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铺天盖地地往村子压。
云底下,隐隐约约浮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这玩意儿对种地的人来说,一眼就认得出来,是暴雨要来的信号。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急红了眼,恨不得多长几只手。
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谷子一耙一耙铲进箩筐,恨不得一口气全倒进祠堂。
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腿脚不利索也拄着拐杖过来,帮着递工具、盯着谷堆。
小孩子们被大人喊去搬轻便的物件,能搭把手就不闲着。
木桶、麻袋、洗脸盆——只要能装粮食的,全翻出来用了。
没多大功夫,在田边上干活的也跑回来了。
男男女女,身上糊着泥巴,衣领湿透,头发乱七八糟贴在脸上,喘得跟牛似的,一看就是跑断气了。
可没人歇脚,一到晒场就直接扑进活里,拼了命地抢收。
老一辈的叔公们站在边上,跟打仗似的扯着嗓子喊:“赶紧的!麻溜点!”
“这边!这边!多来几个!”
“那头就剩丁点,别扎堆,过来几个人!”
有他们调度,收稻谷这活儿虽然忙得脚打后脑勺,倒也没乱套。
全村老小一起上手,晒场上的稻谷飞快地往祠堂里搬。
眼瞅着整个足球场那么大的晒场,就剩最后一筐货色,还没来得及拿扫帚归拢,天边的乌云就压到了头顶。
开头也就稀稀拉拉几颗雨点子砸在晒场上,一眨眼就渗进硬土里不见了。
可紧接着雨点就变密了,晒场上密密麻麻全是水印。
然后,瓢泼大雨跟往下倒水似的砸下来,雨点拍在屋顶上、晒场上,那“啪嗒啪嗒”
的动静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跟老天爷发火差不多。
大部分人一窝蜂窜进祠堂躲雨,晒场上却还留着五六个人跟那儿扛着。
四个人高高撑着雨布,给底下两个人挡着,那俩根本不管雨水淋头,手里铲子飞似的把剩下的稻谷往筐里收。
雨水顺着脖领子往下淌,衣裳湿透了,眼睛都睁不开,但他们压根顾不上,心里就念叨一句:说什么也得把这最后一点收完!暴雨里这几个影子看着瘦小,可那股子硬气,愣是让人觉得特高大。
等他们忙完,跌跌撞撞跑回祠堂,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心里头全是庆幸。
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还好只湿了一筐稻谷,再拖一会儿,让这阵大暴雨浇上,不光稻谷湿透,怕是被水冲走不少,那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这会儿,之前那个还犯嘀咕的年轻人,站在祠堂檐下,盯着外头哗哗下个不停的大雨,心里头对老一辈服气得不行。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让他彻底明白,在大自然跟前,人那点力气真不算什么。
可老一辈在土里刨食几十年攒下来的经验,那是真金不换。
这经验,是他们在跟老天爷不知较了多少回劲之后,硬生生悟出来的门道,就是他们在这片地里跟自然周旋的指路灯。
这场秋田里的急雨,不光是护住收成的一场仗,更是活生生上了一课。
它让年轻一辈亲眼见识了老人的韧性和智慧,也让他们懂了,这些经验得一代代传下去。
在这片土地上,一辈辈的农人,正因为敬着老天、守着经验、疼惜庄稼,才能在这数不清的年头里,看护好这得来不易的收成,把农耕这一脉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