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牛肉……热气腾腾地往上摆,那股麻辣的香气在包间里炸开,直往人鼻子里钻。
江奔宇扫了一圈桌上的菜,语气随意:“黄哥说,您二位当初是在川市当兵,那这川菜应该合您口味吧?”
这话问得巧。
像是随口一提,实则把赵国良那点念旧的心思全勾了出来。
赵国良眼睛亮了:“哎呀!江老弟有心了!太有心了!我老赵就好这一口!”
他看着满桌子菜,心里那点惊喜藏都藏不住。
“那就好!我还怕挑的菜不对您胃口呢。”
江奔宇笑了笑,转头冲张子豪几个招手,“来来来,都坐,都坐下。
今天陪赵哥喝几杯。”
几个人应声落座。
赵国良还不忘客气,指着菜盘子一个个数:“别站着,坐下吃菜。
你们看看,回锅肉、麻婆豆腐、鱼香肉丝、水煮牛肉、樟茶鸭、红烧肘子——”
他越念越兴奋,嘴角咧到耳根,像是这些菜把他拉回了当年的川市军营。
江奔宇举起酒杯:“赵哥,喜欢就多吃点。
不废话了,咱们边喝边聊。”
“成!”
赵国良端杯,跟江奔宇碰了一下,又挨个跟桌上的人碰了一圈。
“这一杯,敬您。
头一回见面,往后多照应。”
江奔宇说完,仰头一口闷了。
几杯酒灌下去,包厢里那点生分全散了。
桌上的人边涮筷子边吹牛。
江奔宇听赵国良讲当年在川市当兵那点事,听得认真,时不时露出点意外和佩服的表情。
等轮到他说话,也不端着,净挑自己那些丢人的小破事讲。
什么赔了钱啊、被人坑啊,从他嘴里说出来全成了段子,逗得赵国良拍着大腿笑。
包厢里热闹得很。
酒瓶子碰了不知多少回,菜也上了三轮。
江奔宇嘴上功夫好,几句话就能把气氛炒热。
他夹了块回锅肉,没往自己嘴里送,先搁到赵国良碗边:“黄哥老跟我念叨,说川市军营旁边那小馆子,回锅肉都是大铁锅爆出来的。
赵哥你尝尝,这味儿正不正?”
这话说得随意,可听着就让人舒坦。
既显得对军旅那套门儿清,又把话头递到了赵国良嘴边。
赵国良果然来了兴致,筷子一放,说起当年在川藏线上跑任务的事。
说有一回全班人围着篝火,就着一口锅分肉吃,那滋味儿到现在都忘不了。
江奔宇听得认真。
他手里捏着酒杯没喝,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赵国良的脸。
等对方说到关键处,他赶紧插一句:“高原上炒菜,得用高压锅吧?”
说到惊险的地方,他连筷子都搁下了,身子往前探,眉头拧成个川字,那模样比当事人都紧张。
几杯酒下了肚,气氛已经热得烫人。
江奔宇这时候才从包里摸出个牛皮纸袋,拍了拍灰,递给赵国良:“黄哥让我捎给您的。”
袋子打开,里面是两张老照片。
一张是俩穿军装的端着搪瓷缸子碰杯,另一张更好玩——赵国良在炊事班掌勺,锅铲抡得老高,被人抓拍下来的。
“黄哥说,他每次吃川菜,脑子里头都是您当年在炊事班颠勺的样儿。”
赵国良手指头摸在照片上,抖得厉害。
江奔宇也没多说什么,站起来给他把酒满上:“这杯,敬咱们当过兵的人。”
两个杯子碰在一块儿,清脆一声响。
外头的车流声小了,夜色深了,这顿饭吃出了真感情。
国营饭馆的包间里,灯泡罩着暖罩子,饭菜味儿跟酒味儿搅和到一块儿。
喝了快俩小时,菜也换了好几轮,江奔宇和赵国良这顿酒才算喝到正地方。
气氛到了,话就好说。
江奔宇拎起茶壶,给赵国良倒了杯茶。
茶水冒着白气,在杯子里转了个圈,看着就暖和。
“赵哥,咱说正事。”
江奔宇声音不大,可听着稳当,“咸鱼干,您要多少?”
赵国良端起茶杯嘬了一口,眼珠子往上抬了抬,没直接回答,反问道:“老弟,你能弄来多少?”
这话问得直接,也透着试探。
江奔宇皱了皱眉,脸上露出点为难的意思:“赵哥,您也知道现在啥情况。
啥东西都得拿着计划,按指标走。
您要是要的量太大,我这……”
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到了。
他在告诉对方——不是我不帮忙,是这事儿确实有难度。
赵国良摆了摆手,嗓门提得老高:“兄弟,别怕!你手里有货,我这边就敢接!来多少,我吞多少!”
那股子底气,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江奔宇叹了口气,脸上全是实诚:“赵哥,不是我信不过你。
实在是这东西来路杂,说出去不怕你笑话——这一批货,东家凑十斤,西家凑五斤,千家万户一块儿攒出来的。”
他把画册那套玩法掰开揉碎讲了一遍。
说到关键处,手指比划着,时不时瞄一眼对方脸色,话里话外滴水不漏。
赵国良听完,闷头想了半天。
江奔宇也不催,安静坐着,顺手给对方的茶杯添满水。
过了好一会儿,赵国良才抬起头:“老弟,你这主意挺滑,踩着边线走。
不过——也有坎儿。”
他琢磨了一下,又说:“这么办吧。
你负责弄货,我派人去拿。
成不成?”
这话说得诚恳,明摆着身后也有人兜底。
江奔宇咧嘴笑了,语气却很硬:“成!不过赵哥,得先说明白——按道上的规矩,来的都是好汉,不问来路。
银货两清,一手交,一手拿。”
既把底线划清楚了,又套了层江湖话,听着亲近,又不吃亏。
赵国良哈哈大笑:“放心,这套路我懂!”
俩人一对眼,剩下的话全在笑里。
“行!那就这么定了——咸鱼干两块一斤,我连夜安排。”
江奔宇话音落地,干净利落。
赵国良突然卡壳了,支支吾吾:“兄弟,这个……能不能……”
江奔宇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笑容却没收,语气缓下来:“赵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实在是这个价降不了。
你也知道收货是怎么个收法——两块一斤听着是钱,可里头装着人工、运费、还有担的风险。
万一出了事,挨批斗的是我们的人,还得掏钱安抚。
要不是我信的过你,连定金都不先收你的,光靠自己的脸面去赊货,这买卖已经够难做了。”
话说得软,刀子全裹在棉花里。
既没让赵国良下不来台,又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赵国良脸上挂不住,连忙端杯:“成!两块就两块!是哥哥我冒失了!自罚一杯!”
仰头,酒一口闷了。
江奔宇摆了摆手,笑着说:“老哥,不知者不罪,没事儿!”
听着像是根本没把那点讲价的小事当回事,反倒让人觉得这人有意思。
两人接着扯起了闲篇。
街头巷尾的传言、江湖上的趣闻,再到柴米油盐的日子、将来想干的事,什么都聊。
江奔宇随口蹦出几句俏皮话,逗得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也能安安静静听人说,冷不丁插一句,正好说到点子上。
他的话头递得妙,谁都能搭上几句。
一边陪着的唐承俊、洪建峰、张子豪、刘国龙几个,看得眼睛都直了。
自家老大平时可没这模样,这嘴皮子、这心思,简直换了个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国良脸上泛了红。
他搭上江奔宇的肩,嗓门高了八度:“老弟,你要是能弄到海鲜,全给我送来!有多少要多少,价钱你说了算,我不亏你。”
话里透着酒劲儿,也透着底气和信任,像是在亮自己的牌面。
喝醉了说出来的话,往往最真。
赵国良这话,不光是对江奔宇放心,更是把合作的门又推开了一扇。
江奔宇眼睛亮了,语气跟着快了几分:“哦?老哥,你想要什么样的?”
赵国良也不藏着掖着:“能进嘴的都行,干的鲜的生的一概不论。
实话跟你说吧,我这些东西是走特殊渠道运到桂省的。
在你们这儿稀松平常,到了桂省可就是抢手货。
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咱能搭伙干。
你光管出货,剩下的事儿我都给你摆平。”
这话一说,等于摊开了底牌。
江奔宇想都不想,一口应下来:“赵老哥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不答应,那不是不识抬举嘛!”
声音里带着劲儿,像是瞧见了大把票子在招手。
“成!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赵国良拍了下大腿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回了。
就在招待所等你好消息。
今晚,多谢老弟了。”
他起身时脚下有点晃,眼神却亮得很。
江奔宇转头看向张子豪和刘国龙:“你们俩送赵老哥回招待所,路上稳当点,把人伺候好了。”
两人点头,走到赵国良旁边,一边一个架住胳膊。
晨雾贴着地面飘,县城街边的粉摊刚冒热气。
土煤炉子上的铁锅咕嘟咕嘟翻着白浪,水蒸气撞上晨雾,搅成一团。
老板弓着背,长筷子挑起面条,在滚水里甩两下,动作利索得很。
江奔宇站在摊前,眼睛盯着街那头。
熬了一宿,他眼皮底下有点青,但眼神亮得吓人。
远处两个人影从雾里钻出来,越来越清楚。
张子豪跟赵国良并肩走着,裤腿都让雾气打湿了半截。
江奔宇收回视线,朝老板喊:“同志,来五碗素面。”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