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清一色补丁短衫、草帽旧裤,个个弯腰弓背抢收麦子,生怕一场暴雨毁了半年口粮。
张德明一手提着沉甸甸的牛肉,脚步轻快飞快,径直往自家小院赶。
深蓝色粗布裤褂被汗浸得半湿,脚底沾满黄泥,手里的牛肉在这个稀饭度日、粗粮充饥的年代,简直是全村最刺眼的奢侈品。
他心里明镜一样清楚——
兜里那块刚捡漏得来的宝贝,是真正的无价至宝、是他翻身底牌!
半点不能外露、也不能大意!必须藏得稳妥、才能万无一失!
一路走过田埂,沿路村民纷纷抬头,目光死死黏在他手里的牛肉上,满脸艳羡、和惊疑。
“哟!德明今天发财了?居然买得起牛肉!”
“我的乖乖,这年头能吃上肉,真是日子越过越阔气!”
一张张堆笑的脸、一声声热情招呼,看着格外热络。
张德明嘴角扯笑,随口应付。
可他前脚刚走远,身后的嘴脸瞬间大变!
一道道阴冷、刻薄、鄙夷的议论密密麻麻炸开!
“哼!装模作样!”
“还吃肉?他也配!”
“为了一口肉、一点吃食,连十三岁亲闺女都要卖掉换彩礼,简直丧心病狂没有一点点良心!”
“天打五雷轰的冤种混账!怪不得生不出儿子,这种人迟早遭报应!”
人心险恶、嘴碎如刀!
张德明听得一清二楚,心底只剩冰冷嘲讽。
他太清楚自己在前世的名声——
愚孝懦弱、重男轻女、为了过继侄子、为了讨好大哥一家,苛待妻女、牺牲闺女,在全村人眼里,就是一个卖女换吃、冷血无情的混账东西!
前世的他,被骂得抬不起头、一辈子窝囊!
但从今往后!
所有污名、所有偏见、所有窝囊!
他全部亲自撕碎!
提着牛肉踏进自家破旧小院,院里炊烟袅袅,土灶台烟火翻滚。
大女儿张东英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碎花小褂,瘦小身子坐在灶台前,添柴烧火,满脸认真懂事。
“老大,捞点酸菜,今天中午炖牛肉!”
张德明声音沉稳洪亮的说道。
“牛肉?!”
二女儿张东兰从院里冲进来,小脸瞬间亮得通红,满眼不敢置信,激动得声音发颤:“爸!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居然能吃肉!”
八五年的乡下,一年到头难得见一回荤腥!
普通人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能吃上肉!
“隔壁生产队老牛病了,他们偷偷宰杀的,便宜。”张德明随口解释,“牛肉老柴,炒着咬不动,切成手指大小块,多炖一阵子,炖软烂再吃。”
这头老牛常年劳作、体弱多病,肉质又老又硬、几乎无油,普通人根本不爱吃。
可对他家常年清汤寡水、稀饭咸菜的妻女来说,已是天大的改善!
放下牛肉,张德明快步走进昏暗里屋。
土坯墙斑驳脱落,屋顶茅草陈旧发黑,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老式木床、一个秦秀英陪嫁的木柜,一床打满补丁的旧被褥。
他小心翼翼掏出兜里的宝贝,表面沾着淡淡血污与泥土,隐隐透着温润光泽。
先是想放进米缸,可石头带着腥味,怕污染粮食。
他又挪到床边,想塞在竹席下稻草堆里,转念一想——
家里但凡来人翻找,最先搜的就是床铺底下,最不安全!
思虑片刻,他目光锁定墙角一个隐蔽的老鼠洞。
洞口隐蔽、无人留意,恰恰是最稳妥的藏宝地!
张德明快速将宝贝塞进去,掩好泥土,彻底藏稳自己的暴富底牌,心头大石彻底落地。
收拾妥当,他转身下地。
刚走到自家麦田,手里绳索刚搭上麦秆,一道苍老严厉、满是训斥的声音骤然炸响!
“老二!你简直胡闹!”
佝偻瘦小的老父亲张宗国,背着竹编背篓、手里捏着一杆老旧铜头烟杆,黑沉着脸快步走来,眼神严厉至极,一脸的不满。
“农忙抢收天大的事!你大哥家七八口人、一大家子等着口粮!你不先帮大哥收麦,反倒先顾你自家?!万一下雨发芽发霉,他们一家下半年喝西北风啊?!”
老爷子一辈子偏心大哥、是固化的老思想!
在他眼里,老二天生就是老大的附属、天生就是给老大卖命的免费牛马!
前世无数次,就是这番道德绑架、这套歪理邪说,逼得他舍弃自家农活、累死累活帮大哥卖命,最后自家麦子淋雨发霉、减产绝收,妻女挨饿受罪!
秦秀英吓得浑身一紧,连忙停下手里镰刀,习惯性卑微低头:“爸,我这就去、这就先去收大哥家的!”
多年的欺压、常年的卑微,早已让她养成无条件顺从、不敢反驳的性子!
“站住!”
一声暴喝,轰然炸响田间!
张德明双目一沉、厉声喝止妻子!
“先收自己家的!”
秦秀英浑身一颤,当场僵住,满脸惊恐错愕,完全不敢相信一向愚孝懦弱的丈夫,居然敢当众顶撞老爹!
“爸!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清楚!”
张德明抬眼直视老父,眼神冰冷坚定、寸步不让!
“大哥是大哥,我是我!我们早就分家立户、各过各的!”
“我没有义务、没有责任,放着自家庄稼不收,去无偿替大哥卖命!”
“你、你吃枪药了?!”
张宗国手里烟杆狠狠一杵地面,气得浑身发抖、胡须乱颤,死死瞪着他,满眼恨铁不成钢!
“你天生无后、没有儿子!将来无人养老送终!”
“年轻时候你两口子不多吃亏、多付出、多讨好你大哥、多帮衬侄子!等你两口子老得动不了,谁管你、谁记你的好?!”
又是这套绑架他一辈子的歪理!
前世他信了、服了、忍了、做了一辈子牛马!
最后换来什么?
换来过继侄子狼心狗肺、扫地出门!
换来晚年桥洞等死、孤苦伶仃!
换来妻离子散、亏欠半生!
“我有女儿!”
张德明声音铿锵,响彻整片麦田!
“我三个女儿乖巧懂事、孝顺贴心!”
“我张德明后半辈子,自有我的妻女为我养老送终!用不着讨好外人、卑微乞怜!”
想起前世被自己亲手打断了腿、委屈半生、却在自己最落魄时不离不弃的秦秀英,想起三个被自己亏欠一生、受尽苦难的女儿!
张德明心底酸涩滔天、悔恨炸裂!
别说养老!
就算让他穷尽余生、也要拼命赎罪、护妻护女一辈子!
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好!好得很!你翅膀硬了!你反天了!”
老爷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愤愤不平、尖酸刻薄的女声!
老妈李月菊背着满满一篓猪草,快步冲来,一开口就是满满的指责!
“老头子!你现在信了吧?!”
“我早就跟你说,老二变了、彻底变坏了!”
“大清早偷偷煮鸡蛋吃独食、顶撞长辈、推搡亲娘、好吃懒做、就是一个忤逆不孝的孽子!”
“老二铁定是被这媳妇教唆坏的!”
“我没有!”秦秀英脸色煞白,急忙摇头辩解,满眼委屈慌张,“爸、妈,我真没有!天不亮我就带着三个丫头下地帮大哥割麦,鸡蛋的事我半点不知情!我也从来不敢教他忤逆长辈!”
“呸!你还敢狡辩!”
李月菊狠狠啐了一口,眼神恶毒刻薄,句句诛心!
“我家老二我养了几十年!性子最老实、最听话、最孝顺!一辈子从未顶撞过老娘半句!”
“自打娶了你,就彻底变了!眼里没爹娘、没兄长、没规矩!”
“早上还敢动手推我、气我!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白养你一场!”
颠倒是非是极品老母的本事,几十年如一日,半点没变!
前世,就是老两口无休止的偏心拉架、无尽的挑唆捆绑!
他醉酒发疯、家暴妻子、打断秦秀英右腿!
老两口不仅不拦、不劝、不制止,反倒帮着指责妻子不懂事、不懂包容!
硬生生让秦秀英落下终身残疾、一瘸一拐一辈子!
硬生生让他家庭破碎、亏欠妻女半生!
想起前世种种血海深仇、刺骨亏欠!
张德明眼底戾气彻底爆开!
他懒得再跟这对偏心至极、黑白不分的老两口废话半个字!
转头看向满脸惶恐不安的妻子秦秀英,语气陡然缓和,却字字坚定有力:
“不用去!谁爱去谁去!”
“从今往后,大哥家的活,我们一滴不沾、半点不干!”
秦秀英彻底懵在原地,怔怔看着眼前彻底变了一个人的丈夫。
那个懦弱愚孝、听尽谗言、家暴妻儿、心甘情愿当冤种的男人!
今天!
彻底变了!
可常年的恐惧早已刻入骨髓,她还是下意识慌张开口:“我、我去帮大哥割麦杆,我听话,不惹事……”
说完,她咬着唇,就往大哥家麦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