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明一屁股坐在粗糙的木扁担上,肩头整夜赶路的酸痛还未散尽,目光闲散扫向厂区高墙。
身旁的王明远已经忙活开来。
他从布包里抽出一把尺余长的锋利屠刀,刀刃寒光闪闪,在日光下泛出冷冽锋芒。一手稳住白条猪肉,手腕发力,刀锋起落,唰唰唰一阵脆响,大块大块的猪肉被利落分割开来。
刀锋游走,肥瘦取舍干脆利落,油花顺着切面缓缓渗出来。
一整头,再接着第二头,几百斤的肥猪,被他行云流水全部拆解完毕,一块块大小规整的肉块分门别类码在竹筐之中。
张德明坐在扁担上看着,起初没太放在心上,只当王明远这屠夫常年干活,分割手法熟练罢了。
就在这时!
“叮铃铃——!!”
厂区内部那台老式电铃骤然炸响,尖锐洪亮的下班铃声划破喧嚣。
工厂大铁门哗啦一声向两边敞开!
上千名纺织厂工人如同潮水一般蜂拥而出,人流乌泱泱涌向大门外的空地。忙了一整个上午,食堂油水有限,家家户户都盼着买点鲜肉回去改善伙食。
王明远清了清嗓子,扯开粗粝大嗓门高声吆喝,声音穿透嘈杂人潮:
“新鲜大肥猪肉嘞!供销社挂牌一块七一斤,我这儿一块六毛五!现货现拿,不用肉票!”
这一声喊出去,效果立竿见影。
低廉的市价,无需要肉票,瞬间吸引大群工人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眨眼就围出一个密不透风的人圈。看得出来,王明远是这里的老熟客,不少工人一眼就认出了他。
王明远伸手指向地面油布上码放整齐的肉块,嗓门洪亮,干脆利落:
“这边三块钱一份,那边五块一份,要的直接拿钱!”
张德明两世为人,活了几十年,供销社、集市、乡下赶集他跑过无数回,见惯了割肉、上秤、报斤两、算价钱,还是头一回看见猪肉直接按块售卖,不称斤两!
他心底暗自震惊,目光紧紧落在摊前。
人群之中立刻有人心里犯嘀咕,开口发问,语气带着几分顾虑:
“老板,你这不用秤?分量准不准,会不会缺斤少两?”
王明远抬手指向脚边静静搁放的木杆大秤,底气十足,声音铿锵有力传遍人群:
“秤就在这儿摆着!买完随便复称!少一钱,我赔你们一百块!我老王说话算话!”
围在圈里几个老工人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帮他作证:
“大伙放心,老王在我们厂门口卖肉好些年了!”
“信誉过硬,从来不会缺斤短两,我们都信得过他!”
打消了顾虑,人群瞬间沸腾,钞票纷纷往前递。
张德明负责收钱,一毛、五毛、一块、五块,一张张纸币源源不断塞到手里,忙得他双手不停,收钱收到手软。
八十年代的现金全是纸币,几毛的零钱一大堆,攥在手心厚厚一沓,沉甸甸的,滚烫的都是血汗钱。
忙过一波抢购的高峰,人流稍稍稀疏,地上的肉块已经下去大半。
张德明压下心中的好奇,趁着空档压低声音向王明远发问:
“明远哥,你就随手一刀切下去,不用过秤,心里就笃定每块肉的重量?”
王明远拿布擦了擦屠刀上的油迹,脸上露出一抹自得的笑意,这正是他敢在厂门口做生意的看家底气。
“这就是我吃饭的本事。普通摊贩,割一块称一次,称完再添再削,反复折腾,人一多根本忙不过来,效率低得要命。”
“十年前我刚开始进城卖肉,投机倒把风声还紧,不敢久留,逗留时间越长风险越大,随时怕联防队过来抓人。我就硬生生练出这手刀工,下刀心中有数,每一块多重,肥瘦配比怎么样,手底下拿捏得死死的。”
常年与猪肉打交道,千刀万割,千万次掂量,刀锋落在肉上,多重多轻,手上便有了准头。
听到这里,张德明脑海里猛地闪过前世看过的电视新闻报道。
当年全国闻名的王府井百货大楼劳模售货员张秉贵,一手“一抓准”名扬全国,抓糖果上手一攥,分量误差能够控制在极小范围,曾经被称作燕京第九景,报纸、电视轮番报道,举国皆知。
人家是糖果柜台一把抓准分量,眼前王明远,屠刀起落,分割猪肉,凭手感把控肉块重量,是属于乡野屠夫独有的“一刀准”。
一个站国营柜台,一个游走市井夹缝。
时代不同,行当不同,可那份千锤百炼练出来的硬本事,却如出一辙。
张德明望着眼前的王明远,心中感慨万千。
世人只看见万元户风光赚钱,却看不见人家背后十年割一刀的苦功。
没有这手绝活,早年风声紧绷的时候,在厂门口人潮汹涌之中,称秤算账磨磨蹭蹭,稍有耽搁,就容易撞上稽查人员,人赃俱获,一切辛苦全部付诸东流。
正是靠着这一手快刀按块卖肉,缩短交易时间,速战速决,他才能在严打余威尚存的年代,一次次避开风险,稳稳赚钱,挣下乡里第一个万元户的家业。
竹筐里的猪肉越来越少,工人们依旧络绎不绝往前挤。
钞票源源不断流入张德明手中,这两头三百斤肥猪,躲过亲妈举报、躲过乡干部关卡、躲过兄长一家渔翁得利的算计,历经深夜四十里山路辗转,此刻终于化作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上一辈子,这两头猪,被家人算计,肉腐烂生蛆倒进粪坑,他分文未得。
今生,凭借布局,凭借王明远一身过硬本事,血汗尽数落进自己腰包。
正午烈日高悬,喧嚣人声此起彼伏,钞票的纸张摩擦声响,落在张德明耳中,是重生之后,最动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