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之后,海州的声音一下远了。
炮火还在身后响,隔着海雾,闷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港区火光被雾吞掉大半,只剩一团团模糊红光。脚下黑潮起伏,水里有碎鳞、断肢、破烂符纸,还有被炸碎后没来得及沉下去的妖物尸块。
越往外,海越安静。
那些低阶妖物没有追来。
它们伏在黑潮里,成片成片低下头,像潮水里长出一片沉默的脊背。鲛人歌声也被挡在身后,到了这里,只剩海风和龙威。
秦胤踏在伏龙索上。
锈铁锁链在海面下游走,龙头破水而出,托住他的落脚处。血雨化作三丈黑獒,四爪踩着黑潮,每一步落下,水下鬼影都会向外避开。
元伦站在鬼面战车上。
战车车轮碾过海面,阴火拖出两道惨白痕迹。牛头马面立在车后,阴帅虚影比在港区时更沉默。三生轮悬在元伦背后,转得很慢,却始终没有停。
前方的海雾缓缓分开。
秦胤第一次看清南海龙帝。
黑龙盘踞在海上。
它的身躯太大,盘在海潮深处,像一截沉入夜色的山脉。鳞片呈深黑色,每一片边缘都有暗金纹路,海水从鳞甲缝隙间流下,像从陡峭岩壁上淌落的瀑布。
龙首高悬在雾中,两根龙角弯向天际,角根处缠着黑色魔纹。那双金色竖瞳低垂下来,看秦胤和元伦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
更像在看两枚还没成熟的果子。
金海渡生剑悬在龙帝身侧。
剑锋垂海,剑身上的金色潮纹一涨一落。它没有落下,周围海水却已经自动分开,露出一道幽深黑沟。
元伦道:“是本体。”
秦胤看着黑龙颈下的逆鳞。
那里龙气最重。
也最难靠近。
南海龙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
“第一殿,第五殿,第十殿。”
他念得很慢。
“地府塌了这么多年,残破法统竟落到两个小辈身上。秦广王和转轮王,已经衰败到这种地步了么?”
秦胤没有回答。
元伦抬头:“阴司法统终会归位。”
龙帝低低笑了一声。
海面跟着震。
“凭你?”
元伦道:“凭结果。”
龙帝的金瞳转向秦胤。
“你呢?吞宋帝王,杀魔火王,斩赤蛇将。你身上的味道,本帝隔着南海都闻得到。”
秦胤道:“你话很多。”
海风停了一瞬。
血雨抬起头,喉咙里压着低吼。
南海龙帝并未发怒。
“有趣。”
金海渡生剑轻轻一颤。
“那便让本帝看看,你们值不值得本帝亲手杀。”
话音落下,海水先动。
黑潮从四面八方抬起,化成几道龙形水脊,朝双王扑来。那些水脊里夹着龙气,不再是寻常海潮。每一道掠过海面,都把水下鬼影压得粉碎。
秦胤抬手。
伏龙索全部扑出。
锁链这次没有咬向龙帝,而是迎着水脊横扫。锈铁链身抽开第一道水脊,狱火顺着水花炸开,将里面的龙气烧出一片黑红雾。
第二道水脊从侧面扑来。
喜怒无常浮在秦胤身后,怒脸兽头撞上水脊正面,笑脸兽头从下方辗过。两颗黄铜兽头被撞得倒飞,水脊也被磨碎大半。
余下潮浪压到秦胤身前。
万魂哀恸斩下。
猩红剑锋劈开海水,亡魂浮雕上渗出的狱火钻入水中,把那道龙气硬生生烧断。
另一侧,元伦的鬼面战车撞入水脊之间。
三生轮悬在头顶,黑白灰三环转动,将最重的潮头偏开半尺。只这半尺,便让鬼面战车从两道水脊间碾过。
牛头巨斧劈开水浪,马面长槊刺入潮心。
元伦方天戟横扫,黑白刃光沿着水脊斩去,将里面游动的龙气一截截斩断。
双王同时破开第一轮水脊。
他们没有停。
秦胤借伏龙索弹起,整个人贴着海面冲向龙帝左侧。元伦驱车从右侧绕开,三生轮先行压向龙尾。
龙帝仍盘在原处。
直到秦胤接近百步之内,它才抬起一只龙爪。
龙爪落下。
没有复杂术法。
只是压。
海面凹陷。
秦胤身前的空间像被一座山按住。伏龙索龙头咬向龙爪,却在碰到鳞甲的一瞬,被震得倒飞回来。锁链上火光乱颤,狱火竟没能立刻烧进去。
秦胤双手握剑,万魂哀恸斩在龙爪边缘。
铛。
声音不像斩中血肉,更像斩在一口古钟上。
剑锋切开了一片龙鳞边角。
只有边角。
下一瞬,龙爪余势压下,秦胤被整个人拍入海面。血雨咆哮着扑上去,咬向龙爪腕部。龙帝眼皮都没抬,爪腕一震,血雨被震退数十米,在海面上翻滚几圈才稳住。
元伦那边,三生轮已经压到龙尾上方。
黑白灰三环开始磨动。
龙尾上的鳞甲发出刺耳声响,一片鳞被磨出浅浅裂纹。元伦方天戟随后刺下,正中裂纹。
龙血渗出一线。
很细。
像黑玉上被针划开一道痕。
龙帝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
“转轮磨魂,落到你手里,只剩这点力气?”
龙尾横扫。
元伦的三生轮强行偏转轨迹,却只偏开一部分。鬼面战车被龙尾擦中,半边车轮当场炸裂。牛头举斧硬挡,虚影胸口裂开。马面长槊折弯,阴火被扫灭大半。
元伦从战车上飞出,落在海面,倒退数十步。
他嘴角流出一缕黑血。
眼神仍旧平静。
秦胤从海里冲出。
狱火鬼面缝隙里的火光更亮,万魂哀恸上沾着海水,水还没落下便被烤成白汽。他没有去看伤口,伏龙索从身后弹出,锁链缠住一块漂浮船骸,借力再次冲向龙帝。
这一次,他盯上的是龙颈下方。
元伦也重新站稳。
三生轮再度转动,虽然慢了一点,却更沉。黑白灰三环同时压向龙帝视线,试图磨偏它对秦胤的锁定。
南海龙帝金瞳微眯。
“配合倒还像样。”
秦胤已经冲到龙颈前。
伏龙索全部缠上龙鳞缝隙,黑铁龙头咬住一片逆向鳞边。喜怒无常撞向龙颈两侧,强行压住龙躯微微抬起的一瞬。
万魂哀恸斩下。
狱火顺着亡魂浮雕渗入剑锋。
这一剑,比刚才更重。
龙颈鳞片终于被斩开一道口子。
龙血涌出。
黑中带金,滚烫得像岩浆,落在海面上发出嗤嗤声响。
港区方向,海州外勤看不清外海细节,只能看见远处黑雾里亮起一道猩红剑光,随后有龙血般的金黑光芒洒落。
东线频道里短暂安静。
有人哑声道:“伤到了。”
沈魇扶着断裂阵柱,抬头看着外海。
“别高兴太早。”
她话音刚落,外海金光大盛。
南海龙帝受了一剑。
却没有退。
它低头看着颈下那道口子,像看见衣角沾了一点灰。
“能破鳞。”
龙帝缓缓道。
“可惜,也只到这里了。”
金海渡生剑动了。
它没有斩向港区。
这一次,剑锋正对秦胤和元伦。
金色剑潮从剑身上铺开,海面被无声切出一道深渊。秦胤眼前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变远,炮火、海风、妖吼、血雨的咆哮,全像隔着厚厚水层。
秦广王在识海里沉声道:“退。”
秦胤没有退路。
元伦的三生轮已经压到他身前,试图转开这一剑。黑白灰三环刚碰到金色剑潮,轮缘便崩开一道缺口。
元伦脸色一白。
秦胤伏龙索回防,全部锁链交错在身前。喜怒无常两颗兽头撞向剑潮。万魂哀恸横在胸前,狱火全开。
剑潮落下。
先碎的是喜怒无常。
笑脸兽头被金光斩出一道深痕,嬉笑声戛然而止。怒脸兽头倒飞出去,砸入海中,赤红火光暗了一半。
然后是伏龙索。
锁链被剑潮压得节节后退,龙头发出低沉嘶吼,齿缝里喷出的狱火被金光一寸寸逼回。
万魂哀恸挡住最后一线。
秦胤双臂骨骼发出细碎裂响。
元伦在旁边强行催动三生轮,想把剑潮偏开。鬼面战车残破车轮重新燃起阴火,牛头马面挡在二人身前。
金光压过。
牛头虚影半身碎裂。
马面被斩断一臂。
元伦吐出一口黑血。
秦胤被剑潮正面扫中,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入海面,拖出一道数十丈长的白浪。
血雨冲过去接他。
刚靠近,余下剑意在海面炸开,把血雨也掀了出去。
元伦落在另一侧,单膝跪在海面上,三生轮的黑环出现裂口。鬼面战车半边车架崩塌,阴火忽明忽暗。
外海重新安静。
龙帝颈下那道伤口还在流血。
但它依旧盘踞在海上。
身躯如山。
剑悬如天。
秦胤从海水中站起。
黑罴大氅破开几道口子,狱火鬼面上的火光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他胸前有一道金色剑痕,从肩侧斜斜划到肋下,皮肉翻开,伤口边缘没有血流出,只有被渡生剑意灼过的焦黑。
元伦也站了起来。
他擦掉嘴角黑血,看向龙帝。
“常态不够。”
秦胤握紧万魂哀恸。
剑柄独眸缓慢转动,瞳孔里映着那条黑龙。
“嗯。”
南海龙帝俯视二人。
“若只如此,本帝会失望。”
秦胤没有回话。
元伦身后的三生轮开始倒转一瞬,又被他压住。
他们都知道。
这才只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