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女人唇角微微勾起。
上钩了。
她俯身靠近，长发垂落桌面，遮住半张脸。
“她不是人。”
“她已经死了很多年，最喜欢找深夜独自出门的人。”
女人抬起眼睛。
“比如你。”
便利店的灯猛然闪烁。
黑衣女人脸上的皮肤迅速褪去血色，眼球向外凸起，眼白爬满血丝。嘴角一点点撕裂，直至耳根。
她脖颈浮出一圈青黑勒痕。
湿漉漉的长发无风扬起，腥臭水汽瞬间压过泡面的味道。
下一刻，她双手拍住桌面，贴到秦胤面前，张开满是尖牙的嘴。
“啊！”
尖叫在便利店内炸开。
灯光忽明忽暗。
货架上的商品接连晃动，冷柜里的瓶罐也撞得叮当作响。
女人瞪着秦胤，等着享用他的恐惧。
她做夜巡伥近百年，见过太多深夜独行的人。
有人尖叫逃跑。
有人跌坐在地。
还有人当场晕厥。
胆子再大，看到这张脸也会心跳加速，手脚发冷。
活人的恐惧对她而言，便是一顿饱餐。
可她等了片刻，什么都没有等到。
秦胤坐在对面。
没躲。
没叫。
手里的塑料叉也没放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鬼脸，将嘴边的面条慢慢嗦进嘴里。
“呲溜。”
女人裂到耳根的嘴角僵住。
秦胤嚼了几下，咽下去。
“还行。”
夜巡伥愣住。
她保持着贴脸吓人的姿势，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局面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这不对。
刚才那点灰雾明明已经碰到秦胤。她却没从他身上尝到一丝恐惧，只有浓重阴冷，以及某种令她本能不安的气息。
秦胤看着她。
“吓完了？”
夜巡伥慢慢坐了回去。
惨白鬼脸恢复成人类模样，裂开的嘴角也重新合拢。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泡面，面条已经吸干大半汤汁。
秦胤提醒道：“再不吃就彻底坨了。”
夜巡伥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搅了两下。
“你为什么不怕？”
“为什么要怕？”
“我刚才变成了那个样子。”
“看见了。”
“你至少应该惊讶一下。”
秦胤想了想，放下塑料叉。
他睁大眼睛，眉毛上挑，向后靠了少许。
“哇。”
“好吓人。”
夜巡伥沉默了。
秦胤重新拿起塑料叉，继续吃面。
她觉得自己近百年积攒下来的吓人经验，受到了某种侮辱。
过了片刻，夜巡伥忍不住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胤刚要回答，秦广王已在识海里冷哼一声。
“末等小伥，也敢在孤面前卖弄阴术。”
“你跟她计较什么？”
“孤今日便教教她，什么人不能招惹。”
秦胤吃掉最后一根火腿肠。
“别弄死了。”
“她未曾害命，罪不至死。”
秦胤放下叉子，看向对面的夜巡伥。
“你真想知道？”
夜巡伥点头。
秦胤指了指自己身后。
“自己看。”
她顺着手指望去。
便利店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一层。
秦胤身后的玻璃窗上，不再倒映货架与冷柜。黑暗从玻璃深处涌出，一道玄袍虚影缓缓浮现。
平天冠。
十二旒珠。
玄色帝袍沉入无边幽冥，像有一座古老大殿随之压在便利店上方。
秦广王垂下目光。
没有开口。
夜巡伥脸上的疑惑瞬间消失。
她的魂体开始颤抖。
那股威压并不狂暴，却让她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像阴司旧册已经在面前展开，只等堂上之人落下判词。
她不是野鬼。
她曾是阴司旧册记录过的夜巡伥。
正因如此，她比寻常鬼物更清楚眼前这道虚影意味着什么。
“扑通！”
夜巡伥从高脚凳上滑下，跪在地面。
额头紧贴瓷砖。
“奴婢该死！”
“奴婢有眼无珠，不知大人在此。奴婢只是吸些恐惧，从未害过人命，求大人饶命……”
她越说越乱，魂体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秦胤看向身后的玄袍虚影。
“差不多了。”
秦广王冷声道：“见阎罗而不拜，成何体统。”
“她拜了。”
玄袍虚影没有立刻消失。
秦广王又看了夜巡伥一眼，确认她身上确实没有血债，这才收回威压。
便利店灯光恢复正常。
冷柜重新发出嗡鸣。
玻璃窗上的玄袍虚影也随之散去。
夜巡伥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秦胤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起来。”
“大人，奴婢不敢。”
“让你起来。”
夜巡伥小心抬头。
确认那道虚影已经消失，她才扶着桌沿站起来，重新坐回高脚凳。动作太慌，膝盖还从凳腿里穿了过去。
她赶紧把魂体收拢回来。
秦胤问：“你叫什么？”
“明秋月。”
“在这一带多久了？”
“快有三十年。”
秦胤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当夜巡伥近百年。”
明秋月脸色更白了。
她没想到秦胤连自己心里想什么都知道。
事实上，那是她方才惊吓秦胤时，故意掺在阴气里的虚假年岁。吓人的鬼越老，活人往往越害怕。
她低下头。
“奴婢死了近百年，前些年在别处游荡，来到这一带才三十年。”
秦胤没有继续追究。
“这里你熟吗？”
“熟。”
“附近哪儿鬼气最重？”
明秋月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秦胤会问罪，没想到只是打听地点。
“城东有一家废弃疗养院。”
“说清楚。”
“青山疗养院。以前是一家精神病院，荒废快二十年了。”
明秋月声音压低。
“那里本来只有些普通游魂。大概半年前，山上来了一只很厉害的东西。后来游魂全没了，附近偶尔上山的人也开始失踪。”
“奴婢远远看过一次。疗养院五楼有红光，还有女人的笑声。”
“什么气息？”
“像妖，又夹着血味。奴婢看不准。”
连在城郊游荡多年的夜巡伥都不敢靠近。
里面那东西至少到了凶煞层次。
秦胤问：“位置。”
明秋月立即报出地址，又怕秦胤记不清，拿出那部黑屏手机，在桌上比画起来。
屏幕仍旧没有亮。
自助扫码机却突然开口：
“导航已为您开启。”
秦胤看了一眼机器。
这只夜巡伥操控普通电器的本事，比她吓人的水平有用。
“知道了。”
他起身收拾桌面，将泡面桶、包装袋和可乐瓶分别扔进垃圾桶。
明秋月坐在原处，见他要走，赶紧问：
“大人，您要去青山疗养院？”
“嗯。”
“那地方很危险。”
“所以才去。”
明秋月不敢再劝。
秦胤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她。
“以后少吓人。”
明秋月连忙点头。
“奴婢只取一点恐惧，不会伤人。”
“也别在无人店里拿东西。”
明秋月低头看向自己的泡面。
“奴婢扫过码了。”
“手机都没开。”
“扫码机以为开了。”
秦胤沉默片刻。
“钱呢？”
明秋月更小声了。
“它也以为收到了。”
秦胤看了一眼门口的卡通告示。
【本店无人值守，请自觉扫码付款。】
店老板确实过于乐观。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又扫了一桶泡面的价格。
“这次替你付了。”
明秋月怔住。
“多谢大人。”
秦胤推开玻璃门。
“叮咚，欢迎下次光临。”
夜风吹动黑色风衣，他很快走进路边的黑暗。
明秋月坐了许久，才敢彻底放松魂体。
她低头看着已经坨成一团的泡面，又看向秦胤离开的方向。
能让秦广王跟随的人，亲自前往青山疗养院。
那里无论藏着什么，今晚多半都要倒霉。
明秋月拿起筷子，挑起一团泡面，小声嘀咕：
“现在的大人物，都流行微服私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