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在窝棚里把话说完,丁伟沉默了片刻。外面的冷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东倒西歪,两人的影子在石墙上晃来晃去。丁伟用铅笔在地图上那个平台位置敲了敲,开口时声音沙哑但很稳。
“老李,那个平台我白天用望远镜看过不止一次。鬼子的步兵炮不是两门,是四门。两门九二式步兵炮,两门四一式山炮。山炮的射角比步兵炮大,可以隔着山脊打曲线射击,今天下午我那二线阵地就是被这两门山炮轰塌的。平台周围负责掩护的兵力大约有一个中队,但这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平台往下不到三百米就是鬼子在山腰的主营地。枪一响,山下的鬼子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增援上来。要端掉这个平台,必须做到一件事——在鬼子的增援爬上来之前把四门炮全部炸掉,然后撤出来。不能恋战。”
李云龙说:“那就得算准时间。”他抢过了丁伟的铅笔,笔尖点在地图上那道朝东南方向延伸的山脊上,“我们从北坡反斜面绕上去。这条山脊今天日落前我在望远镜里看过,山脊顶端有一段是裸露的岩石,碎石多,踩上去不打滑,但会发出声响。关键就一段,只要过了那段碎石坡,再往下全是软土和松针地,脚步轻的话摸到天亮也听不见。我带一营绕到平台正上方的崖顶,从头顶上打。你的人等我的信号,同时在正面佯攻。两边刚好卡在鬼子的反应间隙里动手。”
丁伟把铅笔拿回来,在山脊上画了一道弧线:“从北坡绕到崖顶大约四里路,全是没有路的陡坡。现在天已经黑了,还要避开鬼子夜哨。四里路少说要走一个时辰。再算上下崖和布置的时间——凌晨一点动手。”
李云龙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干净了,火星溅在碎石地面上闪了一下就灭了。“就这么定了。你的人准备好了就发信号。三颗红色信号弹,看到信号弹就打。”
魏和尚从外面走进来,脸上涂着黑灰,身上穿着缴获的鬼子大衣,腰里别着冲锋枪,背上还背了两盘麻绳。这是特战分队夜间行动的标配,麻绳是山崖作业要用的东西。李云龙看到他,招呼他过来指着地图上的平台说:“和尚,你带你的人在前面开路。到了崖顶以后,突击组先下,你的任务是第一时间干掉平台上鬼子的机枪手和哨兵。麻绳够不够?”
“带了六盘,每盘十丈。崖顶到平台的高度侦察排估过,从崖顶垂下去大概三丈多,绳长够用。”魏和尚顿了顿,“鬼子的机枪位置白天我让人数过——平台上面两挺歪把子,一挺在东头对着青石岭方向,一挺靠西边封着侧面的碎石沟。哨兵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上一轮岗在半个时辰前,下一轮估计是半个时辰后。”
李云龙点了点头。和尚带出来的情报,从来不会出大错。他转头对丁伟说:“你的人还能打正面佯攻,有把握吗?”
丁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掀开门帘,朝外面喊了一声:“一营长!二营长!各连带队的,都过来一下。”新一团的几个干部很快挤进了窝棚。在昏暗的马灯下,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吊着胳膊,有的头上缠着绷带,棉袄上全是炮弹炸出的窟窿和干涸的血迹。但从头到尾没有人叫一声苦,站在窝棚里腰板还是直的。“鬼子在岭上打了一天仗,弹药消耗比我们还大。但他们背后交通线没断,山下的营地兵力充足。咱们要做的是在天亮前把这个钉子拔了,把步兵炮拿过来,明天换老子们用鬼子的炮轰他娘的。参战的每个人,步枪弹不够的现在就说,从团部库存里补。刺刀钝了的找军需员磨。不管打成什么样,正面佯攻必须在信号弹升空以后把鬼子的注意力拉过来至少两刻钟。”丁伟说完把铅笔往桌上一丢,“没有问题了就去准备。”
各连连长领命转身出去了。窝棚里又剩下李云龙和丁伟两个人。李云龙看了丁伟一眼:“你的兵还行不行?实在不行我让张大彪分出两个连帮你顶正面。”
丁伟摇头:“不用。新一团的骨头还在,只要告诉他们怎么打,剩下的就是豁出命去扛。你我这两支部队都在消耗的极限上,时间窗口就这半夜。你集中力量端平台,正面的事交给我。”
李云龙没再说什么。他在丁伟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走出了窝棚。
夜色把青石岭裹得严严实实。没有月亮,云层压得极低,天和地之间像是灌满了墨汁。风从山脊上刮过去,把枯草和灌木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声夜鸟的凄叫划破寂静,紧接着就是远处鬼子阵地上传来的零星枪响——那是哨兵在打冷枪壮胆。山下的鬼子营地偶尔亮起几点篝火的微光,在浓厚的夜色里一闪一闪,像是垂死挣扎的萤火虫。
李云龙和一营的战士趴在北坡反斜面的乱石堆后面,等着和尚传回来的消息。五百多人趴在零下十几度的冻土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连咳嗽都用手掌死死捂住。冷气从地底下钻上来,透过棉袄往骨头缝里渗,人趴久了胸口以下几乎失去知觉,全靠意志保持着随时能弹起来的状态。张大彪趴在李云龙旁边,把驳壳枪的弹匣一个一个退出来检查,再一个一个压回去。弹匣里的子弹都已经点过三遍了,但他还是要再点一遍——这是他在攻坚营养成的习惯,临战前必须亲手摸过每一发子弹。
魏和尚的声音从崖顶方向沿着石缝传了下来,很轻,但在等待的寂静里听得很清楚:“崖顶清了,一共三个观察哨。”
李云龙站起来,压低嗓子:“上。”
部队沿着和尚探好的路线往崖顶摸。山势越往上越陡,有几段路几乎是垂直的岩壁,好在高差不大,战士们踩着岩缝和突出的石棱也能爬上去。到了最陡的一段,和尚提前布设的麻绳发挥了作用——战士们抓着绳子,臂力好的帮忙拉人,一个个脚蹬着石壁往上攀。人到了崖顶往下看,隐隐约约能看到几十米下方鬼子平台上的火光。平台上的鬼子点着一盏遮光马灯,昏黄的灯光映出了几门炮的轮廓——炮管斜指天空,黑乎乎的炮口像是怪兽张开的嘴。炮旁边的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鬼子是真把这里当成了安全区,打死也想不到八路能从头顶摸上来。平台上不时传来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和用日语交谈的只言片语,偶尔还有人扯着嗓子笑,大概是在讲什么浑段子。
魏和尚和突击组的十六个人已经像壁虎一样攀附在崖边,每个人嘴上都叼着短刀或者刺刀。突击组全部配冲锋枪和手榴弹,绑腿和腰带都用黑灰抹过,月光下不反一丝光。和尚回头和李云龙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第一个抓住麻绳,身体无声地滑了下去。突击组其他十五个人紧随其后,像是从崖顶流下去的十六道黑影,顺着麻绳匀速下滑,胶底布鞋轻轻触在崖壁上。
平台上,一个端着三八枪的哨兵正站在炮位前方不到十米处打呵欠,白气从他嘴里冒出来,被马灯的光映成淡淡的雾团。第二个哨兵靠在山炮轮毂上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仰着脖子吐着烟圈,全然没注意头顶数丈之外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降。魏和尚落在平台边缘之前身体悬在半空中稳住,借着昏暗的光线扫了一眼——两挺机枪旁边都有鬼子趴着打盹,机枪手歪着头靠在弹药箱上,脖子里塞着一条脏毛巾挡风。东头机枪手头盔压得很低,呼噜声在炮声间歇里隐约可闻。
和尚在心里精确地数了三个数,然后左手松开麻绳,整个人轻巧地落在平台地面上,膝盖微曲卸掉落地冲击,发出的声音比一块小石头滚落还轻。他嘴里叼着短刀,右手从腰后拔出冲锋枪,在落地后的第一时间瞄准了抽烟的哨兵。突击组紧跟着无声落地散开,分成了三个小组——第一组端哨兵和机枪,第二组扑四门炮,第三组封住通往下方的山路。
和尚扣动扳机,冲锋枪的闷响被厚厚的崖壁和夜色吞掉了一半。抽烟的哨兵胸部中了三发子弹,身体向后退了两步,背撞在山炮轮子上,烟头从他手指间脱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一滩融化的雪水里。靠外的另一个哨兵猛地打了个寒颤,刚想举枪抬头,嘴还没张开,被身后另一个突击队员一把捂住嘴,短刀从背脊侧面斜着捅进去,力气瞬间从他身体里流走,他软下身子的时候枪已经被人接住了。
东头歪把子机枪手在睡梦中听到了什么动静,刚抬起头,和尚已经冲到离他不到五步远,冲锋枪一声闷响,子弹打在弹药箱上溅起木屑,第二发点射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脸上。另一个机枪手翻身想爬起来拉枪栓,被突击组的一个战士薅住后领子一把拽倒,另一人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枪托,力道重得在夜色里都能听到骨裂的脆响。他们三人配合非常默契——有人踹开机枪旁边的弹药箱以免走火爆炸,有人在机枪位置上迅速换上自己的机枪手接管枪口方向。
不到二十息,平台上的哨兵和机枪手全部被解决。枪声被崖壁的回音遮掩了一部分,对面山下的鬼子营地并没有立即骚动,营地的篝火还静静地燃着,显然没能分辨出这是敌袭还是冷枪。
四门炮旁边打盹的几个鬼子炮兵惊醒过来,有的光着脚从炮弹箱搭成的简易铺上翻下,有的双手还在摸索眼镜。没有枪的炮兵面对十六支冲锋枪的近距离突袭,完全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一个鬼子炮兵少尉从炮位旁边抽出一支手枪,还没来得及抬枪,和尚的冲锋枪连发打过去,子弹击中了少尉锁骨上方,当即倒地。有人抱着炮弹想砸过来,一个突击队员冲上去用短刀从肋骨缝里扎进去,鬼子惨叫一声,炮弹脱手砸在石地上,骨碌碌滚到山炮炮架中间,重重撞了一下钢架。混乱中,西头最后一个试图反抗的鬼子被自己的披风绊倒,摔下去的时候太阳穴碰在炮架底座,钢架磕出一声闷响,人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平台上的枪声虽然短促,但毕竟枪响了,声音在山谷间的回弹已经足够传到下方三百米外的营地。鬼子的主营地像被捅了一竿子的蚂蚁窝,口令声此起彼伏,手电筒的光束开始在黑暗中乱晃,远远地能听到皮靴踩在碎石上跑步的声音——至少两个小队的鬼子已经开始沿着山路往上冲。这速度和尚不意外。山路虽窄,但鬼子白天肯定演练过增援路线,不到三百米的高度差,先头兵七八分钟就冲得到。
“快!”和尚一边换弹匣一边朝突击二组吼,“炸炮!先炸山炮!”
突击二组的人把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往炮架和炮闩上塞。独立团特战分队这次带来的炸药是用正太路上缴获的黄色炸药改制的,药量经过精确计算——每门炮的炮闩和驻退机各塞一包,引信捻在一起,确保炸完以后炮管和复进机构全部报废。炮兵的技术兵种可以跑了再培训,但炮是他娘的珍贵物资,不让鬼子再用这些炮打平安,就算完成了任务。二组的兵动作极快,四门炮的装药同时完成,导火索剪成十秒的燃烧长度,所有人往后撤到平台边缘。
“点火!”
四个人同时拉燃导火索。导火索的火星在黑暗中嗤嗤作响,像四条游动的火蛇。突击组全体转身往麻绳方向跑,魏和尚最后一个离开,端着冲锋枪封堵山路入口,不给最快的鬼子露头机会。山路上已经能听到鬼子的皮靴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手电筒的光柱在石壁上晃来晃去,子弹嗤嗤地打在和尚前面的碎石上,紧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去。
和尚朝山路方向打了一个长点射,然后抓住麻绳,双手交替往上攀。他身后的突击队员也在快速攀升,有人被飞溅的碎石击中了肩膀,闷哼了一声没松手,被上面的战友一把拖过了崖顶。
平台上的导火索烧到了尽头。一声巨响把整个青石岭都震得抖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四包炸药在四门炮的炮闩和驻退机上炸开,火光腾空而起,把崖壁照得亮如白昼。两门九二步兵炮的炮管直接从炮架上炸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砸在平台边的石头上,弹跳一下滚下山崖。两门四一式山炮的驻退机裂得像烧熟的螃蟹壳,复进液从裂缝里喷出来,在火光中闪着淡绿色的微光。炮弹殉爆的连锁反应紧接着炸响,平台上的弹药箱一个接一个被引爆,爆炸的火球连成了一串,沿着山路边的石壁反弹出许多道红色的火光。碎片在空中飞舞,落下来的时候有的掉在崖顶上,砸在碎石上叮当响。
山路上还在往上冲的鬼子兵被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十几个,跑在最前面的一个班直接被冲击波推下了山坡,人和石头一起滚下去,惨叫声在山谷间拖出了长长的尾巴。后续的鬼子停止冲锋,慌慌张张地往山下撤——他们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炮台变成了一片火海。
丁伟在窝棚外面看到平台上的爆炸火光,立即举起信号枪朝天空打了三发红色信号弹。
新一团正面阵地上,所有能开火的武器同时打响。轻重机枪把最后的弹药毫不留情地泼了出去,迫击炮把仅剩的二十多发炮弹一气打光,全部砸在鬼子山腰营地通往平台的通道上。步兵一边打枪一边从战壕里喊杀声——不是真的冲锋,但喊起来的气势加上爆炸的光影,在黑夜里足够把鬼子搞蒙。本来就混乱的鬼子不知道八路军到底有多少兵力在反攻,又听到正面杀声震天,又看到侧后炮台火光冲天,阵地上的命令传出去以后被各小队自行理解、放大,整个山腰营地炸成了一锅粥。
崖顶上,李云龙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下方的火光。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袋锅子。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映得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和尚,伤亡怎么样?”
“阵亡四人,伤了七个,伤兵都带回来了。”魏和尚蹲在旁边,冲锋枪放在膝盖上,枪口还在冒着热气,“炸药全用光了。半小时后平台上的余火可能会烧到下方的油料堆放点,到时候山腰的鬼子还得再忙一阵。”
李云龙点头站起来,对张大彪说:“一营留下两个排接应新一团,主力撤到北坡休整。天一亮看看鬼子撤不撤。”
腊月三十的夜晚,在青石岭山顶平台的火光和山腰营地失去步兵炮的慌乱中熬了过去。鬼子损失了四门火炮和上百发炮弹,失去了直接平射青石岭阵地的能力,也没有再组织起像样的进攻。两侧的对峙线一直保持着零星的冷枪,直折腾到天色发白才慢慢平静下来。
天亮时,鬼子的营地冒起了炊烟。青石岭山腰的主营地还没有完全撤收,但攻山部队明显收缩了警戒线,伤兵和辎重已经开始沿公路往东南方向搬运。平台废墟上的烟雾还在飘,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橡胶和火药混合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平安县城东门城楼上的连级值班室里,孔捷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碗凉透了的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接完旅部和青石岭两边的电报以后,默不作声地端着粥坐了很久。然后他把碗放下,对旁边的参谋长说:“端了四门炮,重伤了鬼子一个炮兵中队。青石岭暂时稳了。”
参谋长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但他又立即敛了回去。因为鬼子的主力还没有撤,平安县城东门外的探照灯昨晚上又多加了四盏,这意味着筱冢不是被赶跑了,而是调整了兵力布局。更密集的探照灯说明攻城准备不但没停过,还在往东门方向加注兵力。孔捷站起来走到城垛口后面,重新举起望远镜,目光穿过层层薄雾投向远处的乱葬岗和菜地。他知道,平安城的城防压力,并不因为青石岭占了一次便宜就减轻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