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沟伏击战结束后第三天,平安城里飘着一股炖肉罐头的香味。老王头一大早就把缴获的牛肉罐头开了二十箱,倒进两口大锅里兑上水,又切了两筐萝卜片子扔进去一起炖。萝卜是赵刚从平安城百姓手里收的,用的是独立团缴获的盐巴换的——平安城围城之后盐比粮食还缺,老百姓宁可用萝卜换盐也不愿意卖钱。两口大锅架在南大街杂货铺后院的灶房里,柴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着油花,牛肉的荤腥味混着萝卜的甜味顺着巷子往外飘,飘过了半条南大街。几个在街边扫碎瓦的老百姓闻着味停下了手里的扫帚,使劲吸了吸鼻子,一个半大孩子趴在杂货铺院墙外头踮着脚往里面瞅,嘴角淌着口水自己都没发觉。
李云龙蹲在灶房门口,端着搪瓷缸子舀了满满一缸子萝卜炖牛肉,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牛肉是鬼子罐头里的,炖得稀烂,嚼在嘴里不用费劲就化开了。他把肉咽下去又喝了口汤,满意地啧了啧嘴,对老王头说:“老王头,这汤盐放少了。下回多搁把盐,战士们吃了好有劲打仗。”老王头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回头应了句:“团长,盐得省着使。这批缴获的盐总共才两麻袋,照咱们独立团的吃法,半个月就造光了。”李云龙摆了摆手:“省什么省,盐没了老子再去鬼子仓库里拿。黑石沟不是刚拿了一批嘛,河源县那边仓库里还有的是。下回再打一票,盐够你吃到明年开春。”
赵刚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整理完的物资清册。他绕过蹲在地上吃饭的战士们走到李云龙跟前,把清册往他手里一塞,说:“黑石沟缴获的物资全部登记完了。冬装棉衣一千二百套,棉鞋八百双,棉被六百条——这批被服解决了大问题,咱们团的战士一人一套冬装,余出来两百套我已经让人给新二团送去了。弹药方面,三八式步枪弹四万三千发,手雷三百二十颗,九二重机枪弹两千八百发,还有两箱子掷弹筒专用榴弹。粮食方面,大米四十袋,面粉三十袋,肉罐头一百二十箱,干菜和酱料各十箱。医药品有一整箱磺胺粉和绷带,还有两套外科手术器械。另外还缴获了一部完好的电台,我已经让通讯班测试过了,信号清晰,比咱们原来那部旧的强多了。”
李云龙听完,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搁,用袖子擦了擦嘴,接过清册自己翻看了起来。他不认识多少字,但赵刚每次写清册都尽量用数字和简单的记号,让李云龙能看懂个大概。他一边看一边掰着手指头算账:“冬装咱们自己留一千套,余出来两百套给新二团,合理。棉鞋八百双——独立团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九百人,差不多人手一双。弹药嘛,四万多发子弹,分给丁伟和孔捷各五千发,剩下的咱们自己留着。电台——”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赵刚,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电台的事先别往外说。旅长要是知道咱们又缴获了一部新电台,非得让我上缴不可。”
赵刚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有些无奈地看着李云龙说:“老李,旅长那边迟早会知道的。黑石沟这么大的伏击战,瞒不住。而且你不报缴获清单,怎么解释弹药消耗?平安城战役刚打完,你的弹药基数怎么突然又涨上来了?旅长不是傻子,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看明白就看明白呗。”李云龙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汤,“老子缴获的物资又不是偷来的,是拿命换来的。旅长要是想要,行,拿批文来。但老子先把该分给丁伟和孔捷的那份分出去,分完之后剩下多少再报上去。到那时候旅长就是来打劫,能劫走的也有限。”
赵刚叹了口气,不再跟他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他知道李云龙在“对付上级”这件事上有着一套完整的战术体系——这套体系的复杂程度不亚于他打鬼子伏击时的兵力部署。从截留缴获到藏匿物资,从上交清册的时机选择到哭穷喊冤的表情管理,李云龙拿捏得炉火纯青。旅长每次来“打土豪”,最后总是被他用各种方式巧妙地挡回去大半。赵刚有时候觉得,如果李云龙把对付旅长的一半心思用在学文化上,他早就能读《孙子兵法》了。
杂货铺后院里的战士们陆陆续续端着搪瓷缸子蹲在墙根下吃饭。经过平安城战役和黑石沟伏击两场胜仗,部队的伙食标准从高粱面糊糊升级到了萝卜炖牛肉配白面饼子,老王头还额外给每个战士发了一块缴获的鬼子饼干——那种硬邦邦的压缩饼干用牙咬得嘎嘣响,但嚼起来有股麦香味。战士们舍不得一次吃完,把饼干掰成小块揣在兜里,饿的时候摸出一块含在嘴里慢慢化。一个战士蹲在墙根下咬了一口白面饼子,又喝了一口牛肉汤,眯着眼睛满脸享受,对旁边的战友说:“跟着李团长打仗,不光能杀鬼子,还能吃上肉。这日子,给个县长都不换。”旁边的战士嘴里塞满了饼子,含糊不清地接了句:“那是。李团长是抠了点,但抠的是上级又不是咱们。他抠回来的东西,大头都用在咱们身上了。”
李云龙听到这话从灶房门口站起来,朝那帮战士喊道:“谁他娘的在背后编排老子抠?老子抠吗?老子那是精打细算!”战士们一阵哄笑,笑声从杂货铺后院传出去,飘在南大街被炮火熏黑的断墙上空。
笑声还没落,一个骑兵通信员从南门方向快马奔了进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马还没停稳通信员就翻身跳了下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跑进杂货铺后院,直奔赵刚面前立正敬礼:“政委,旅部急电!”
赵刚接过电报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他抬头看了李云龙一眼,把电报递过去说:“旅长明天到。”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战士们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搪瓷缸子举在半空不动了,连老王头搅汤的勺子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云龙脸上。李云龙接过电报看了看——电报上就一行字:“明日抵达平安城,着独立团汇报近期作战及物资缴获情况。”落款是旅长的代号。李云龙把电报折好往口袋里一揣,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眉飞色舞变成了若有所思,他站了几秒钟,然后扭头对老王头喊道:“老王头,明天中午多做几个菜。旅长来了,别让人家说老子李云龙抠门,招待上级连顿好饭都舍不得。”然后他转向赵刚,“老赵,把缴获清册重新抄一份——抄两份,一份是实际清册,另一份嘛——”
“另一份是给旅长看的?”赵刚接过话头。
李云龙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拍了拍赵刚的肩膀,说了句:“政委,你看着办。你是文化人,这点事你比老子会。”说完他转身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旅长来打劫,每次都是这个套路——先批评你擅自行动,然后话锋一转就问缴获多少,最后拿出一纸命令让你上交物资。这回老子得提前想好对策,不能让他像上回那样顺顺当当地把老子的新电台搬走。”他走进屋里坐到桌前,拿起铅笔在一张纸上画了几个圆圈和箭头——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用简单的符号来理清思路。赵刚跟进来看到他在纸上画的东西,问:“你打算怎么应对旅长?”
李云龙把铅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十个手指交叉搁在肚子上,眯着眼睛说:“旅长明天来,头一件事肯定是批我擅自行动——黑石沟这场仗又没请示。按以前的规律,他会先骂我一顿,然后把话题转到缴获上。我的应对方案是这样的:第一步——主动交出处分态度。不等旅长开口骂,我先认错。把擅自行动、不请示汇报的帽子自己戴上,让他骂不出来。第二步——转移焦点。我把他注意力引到黑石沟战斗本身的价值上——缴获的冬装被服解决了独立团过冬问题,等于替旅部省了一笔物资调拨。第三步——分而散之。在旅长开口要物资之前,我先告诉他一部分缴获已经分给新二团和附近百姓了。旅长总不能让人把已经分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吧?第四步——哭穷。剩下的物资数字往低里报,重点强调弹药消耗和部队伤亡,让旅长觉得独立团打了胜仗但日子依然过得紧巴巴的。这四步走下来,旅长开口要的数目至少砍一半。”
赵刚听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老李,你把战术用到这个份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评价什么?这叫以退为进。打仗是跟鬼子斗智,对付旅长也得用脑子。”李云龙笑了笑,但随即收起笑容正色道,“当然,分寸要把住。这批物资确实有一部分已经给了新二团和百姓,这是真的。弹药消耗也确实很大,黑石沟打阻击时二营的重机枪打了大半库存。我不是欺骗上级,我只是在汇报时选择性地突出某些数字而淡化另一些数字。”
赵刚想了想,说:“电台呢?你打算报上去还是藏起来?”
“电台报上去。”李云龙的回答出乎赵刚的预料。“黑石沟缴获的电台可以报,因为咱们已经有一部好的了,这部上交给旅部正好堵旅长的嘴。我在南门时从魏和尚手里截下了一部备用电台——旅长只知道我们上交了一部,不知道我们留了一部。懂了吗?”
赵刚沉默了片刻,拿起钢笔把缴获清册重新抄起来。他一面抄一面觉得自己正在被李云龙一点一点拖进“犯错误”的泥坑里。但他同时也明白李云龙这么做并不是私心——独立团每一次截留的物资最终都用在了一线战士身上。黑石沟缴获的冬装分给新二团两百套是李云龙主动提出来的,王家圪洞和石家岭的老乡们分到的粮食被服也是李云龙下令就地分发的。他抠的是上级的调拨,但对兄弟部队和老百姓从来不小气。
第二天上午,太阳爬上平安城城墙的时候,旅长到了。他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两个警卫员和一个作战参谋,骑着三匹马从张家峪方向过来。旅长骑的是一匹灰骡子——骡子耐力好,跑山路比马稳当。李云龙带着赵刚和三个营长在南门口迎接,这是李云龙特意安排的——把三个营长都叫来,显得隆重,旅长心里舒坦,谈判的时候就少几分杀气。旅长从骡子上跳下来,拍了拍军装上的尘土,扫了一眼南门城墙上还没修补完的弹孔豁口,又看了一眼城门洞外护城河沿上被冻住的黑褐色血迹——那是平安城围城战留下的痕迹。他面无表情地迈步往城里走,经过李云龙面前时脚步停了半拍,抬手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语气不热不冷:“你他娘的,老子在旅部为你擦屁股擦得手都酸了,你倒好,自己在这打伏击吃牛肉罐头,连个招呼都不打。听说你这几天吃得不错?”
李云龙嘿嘿一笑,侧身引着旅长往南大街上走,边走边说:“旅长您这话说的,我哪敢吃独食。昨晚就让人把最好的罐头单独留出来等您来了。黑石沟缴获的牛肉罐头,日本鬼子的军需品,味道比咱们地瓜烧强多了。我已经让炊事班炖上了。”
旅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一路走一路看——平安城南大街上的瓦砾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倒塌的门板扶正了,碎瓦片扫成了堆,街边几个老百姓正在用泥巴修补被炮弹震裂的院墙。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孩子裹着一件明显是军用棉衣改小的棉袄,颜色是鬼子军装的土黄色,但针脚歪歪扭扭,是老百姓自己改的。旅长看了一眼那件棉袄,又看了一眼李云龙,还是什么都没说。
杂货铺后院已经摆好了“接风宴”——一张从祠堂搬来的八仙桌,上面摆着四个菜:萝卜炖牛肉罐头、炒鸡蛋、腌萝卜条、一碟花生米。菜不多,但在这个年月已经是过年才有的标准。旅长在桌前坐下,示意其他人也坐。李云龙挨着旅长坐下,赵刚坐在对面,三个营长挤在长条凳上,警卫员和参谋被老王头招呼到灶房另外开一桌。旅长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放下筷子,看着李云龙说:“吃也吃了,现在说正事。李云龙,黑石沟伏击战是怎么回事?你刚挨完处分,转头又擅自联合友军打了一场跨团伏击。你这个代理团长当得挺自在啊?”
李云龙站起来,从赵刚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双手递给旅长,站得笔直:“旅长,这是黑石沟战斗的详细报告和缴获清册。我知道没请示有错,愿意接受处分。但当时军情紧急——鬼子车队后天一早出发,黑石沟离平安城四十多里,来不及走正常请示程序。如果等批下来,车队早过了太原了。”他把上次对赵刚说的那套道理又搬了出来,但语气比当时恭敬了十倍,脸上带着那种明明不觉得自己有错但表面上认错态度良好的表情。
旅长接过报告翻了两页。赵刚写的报告条理清晰,把战斗经过、歼敌数字、缴获清单写得清清楚楚。缴获清单上列着冬装、弹药、粮食等物资的详细数目。旅长看完报告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放,拿起筷子又夹了块牛肉,嚼了半天才开口:“仗打得不错。魏和尚截获情报及时,兵力部署合理,火力覆盖加刺刀冲锋的打法成熟,丁伟和孔捷的配合也到位。尤其值一提的是,你们把搬不走的物资分给了附近百姓——这件事做得对。八路军打仗不光是为了歼敌,也是为了保护老百姓。”
李云龙心里松了口气,但表面上还是那副虚心接受批评的表情。旅长把筷子放下,话锋果然一转:“不过——缴获清单上的数字,是不是少了点?黑石沟伏击的是十八辆卡车满载物资的车队,照这个基数算,缴获应该比清单上的多。李家坡那么小的伏击点你都能弄出一大堆枪弹来,黑石沟这么大的阵仗反而这么‘干净’?”
来了。李云龙心里暗叫一声。旅长的鼻子比狗还灵,隔着一层清册都能闻到截留物资的气味。他的大脑飞快转动,脸上却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旅长,您有所不知。第一,车队里的弹药车在战斗中被打燃了,有两辆卡车起火烧毁,车上的弹药全报废了——这个在战斗报告里有写。第二,战斗结束后河源县的鬼子增援来得很快,我们只能紧急搬运,来不及清点。挑夫队搬走的是刚好能搬动的量,搬不走的粮食被服就地分给了王家圪洞和石家岭的老百姓——您刚才也看见了,平安城里老百姓身上穿的就是缴获的被服改的。第三——”他换上一副肉疼的表情,“新一团和新二团也出了兵,按战前约定缴获按参战人头均分,丁伟和孔捷各分走了一份。我这清单上列的,已经是分完之后独立团实收的了。”
旅长盯着李云龙看了好几秒。李云龙面不改色心不跳,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给旅长倒了杯热水,动作自然得像是根本没被质问过。两人眼神交锋的这几秒里,赵刚在一旁默默低头喝汤,三个营长大气不敢出,王怀保手里的筷子夹了块花生米停在半空愣是没敢往嘴里送。
旅长把目光收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那纸上的字体李云龙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寄给丁伟、孔捷的信件草稿,大约两天前被旅部截获的外围情报员转抄本。旅长说:“缴获的事我不深究了。但是——黑石沟上缴的部分我先和你核对两个数字:上等的四一式山炮你确实没有,但这批卡车里有一门九二式步兵炮配件箱。山炮我不过问,这门炮你打算怎么安排?”旅长在“安排”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云龙的脑子嗡地一声响——那门炮他确实藏在了黑石沟北坡一个旧猎人地窖里,打算过几天风声过了再派人去取。炮管是拆散了分装进四只修理件箱子里的,侦察时谁都没料到配件箱里是一整门轻步兵炮。他看了赵刚一眼,赵刚的脸色也变了——两人事先完全不知道,孙泥鳅和货郎当时都没有认出这些隐蔽的炮件。旅长的情报网比他想象中深得多。
“旅长——”李云龙刚开口,旅长抬手制止了他。
“你不用解释。那门炮是新一团的工兵清理战场时发现的,丁伟的人当时也没认出炮管,当成普通配件箱搬回去的。后来打开一看才知道是门完整炮。丁伟给我写了封信报告了这个情况,这封信就是刚才你看到的那张纸。他没私吞,主动上报了。所以你不用怪他,他比你守规矩。”旅长把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让李云龙心里直发毛。
李云龙心里把丁伟骂了八百遍,但嘴上立刻换了说法:“那既然炮是丁伟发现的,应该归新一团。新一团比独立团更需要重火力——”
“炮已经运到旅部了。”旅长打断他,“但炮弹和发射药包你这里还有,配件箱里的炮弹底火刚才没出现在你缴获清单上。我这次来不是抢你的那门炮,是我早先答应过李云龙只要他没藏私,后续会从旅部调一门旧炮帮助独立团升级火力。本来打算调一门缴获时间较长的旧炮,但既然这次你自己有炮,炮弹你也有储备,我回去就让后勤把炮送到平安城。”他顿了顿,“提前说好——炮归你用,但炮弹我要调走一部分,旅直属炮兵也缺炮弹。另外你的兵工厂除了复装子弹,往后要优先为这门炮复装炮弹底火,材料从你黑石沟缴获的发射药里出。算你替全旅做贡献。”
李云龙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还吊着——旅长说要从缴获弹药里调走一部分炮弹。他本能地想说个数,但又把话咽回去了。刚才那封信的教训还在眼前——旅长掌握的信息比他预估的多得多,这时候报假数万一被戳破反而更被动。他飞快地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库存,开口时报了一个略低于实有数的数字:“炮我认。但炮弹具体数量我底下人还在清点,大概十发左右,底火确实还有些富余——等彻底点清了我亲自送到旅部。”
旅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是赞赏还是好笑的微妙表情。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然后用筷子指着李云龙说:“行了,不用那么紧张。今天来,除了缴获的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分别标注着河源县、平安城、以及周边几个鬼子据点。旅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据点上,抬头看着李云龙。
“筱冢转入防御后,正在重新调整兵力部署。根据旅部情报,河源县城内的鬼子仓库被黑石沟劫了以后,筱冢把周边三个据点的物资转运计划全部暂停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三个据点的鬼子补给会出现缺口。其中一个据点叫白家寨,驻着鬼子一个中队和伪军两个连,是筱冢在平安城以北最重要的前哨站。白家寨的粮食弹药补给依赖河源县的转运,现在河源县的仓库被你打怕了不敢出车,白家寨最多撑半个月就得派人出据点抢粮。如果让他们出来抢粮,周围十几个村子的老百姓就遭殃了。”
“白家寨。”李云龙凑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白家寨周围的等高线划了一圈,“这个据点位置很刁。在平安城和河源县之间,扼住了北边山路的咽喉。上次平安城围城,就是白家寨的鬼子先出动的。旅长,你是想让我打掉它?”
旅长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他一句:“半个月内,你的人手够不够动一次攻坚战?”
李云龙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的白家寨红圈,沉默了一会儿。独立团连续打完平安城防御和黑石沟伏击,减员近半还没补上,手里可用的兵力不到九百人。白家寨的鬼子中队满编将近两百人,伪军两个连也是小三百号人,加上据点的围墙、炮楼、机枪掩体,正面攻坚的伤亡绝不会小。但旅长说得对——如果不在鬼子上门抢粮前先把据点端掉,附近十几个村子的老百姓就要遭殃。这种事独立团以前干过不止一次。
“给我七天。”李云龙抬起头直视着旅长,“七天之内我拿出作战方案,半个月内打下白家寨。但有两个条件。”
“你他娘的跟我谈条件?”旅长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但语气里没有真怒,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嗔骂。
“条件不多。第一,白家寨的缴获归独立团——包括粮食弹药和武器。我答应过战士们打完平安城和黑石沟之后补足每人弹药基数,现在还差一截。第二,白家寨里关着百姓的劳工——我带人打进去以后,放人的事情由我全权处理,不用等旅部批。”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还有一个不算条件的事:打白家寨之前我不往旅部报具体进攻日期。省得消息走漏。”
旅长把茶缸子慢慢放回桌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容摇了摇头。“连作战计划都想先斩后奏,你倒是一点没变。”他站起来对李云龙说,“可以。白家寨的缴获归独立团分配,劳工就地释放不用报批。但拿不下来,纪律处分翻倍——你头上已经有一个记大过和一个降职代理了,再叠加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
李云龙立正回答得干净利落:“打不下来我摘帽子自己去旅部报到当警卫员。”
旅长没再说什么,把地图卷起来收好。然后又在屋子里转了转,走到墙角放着的两箱牛肉罐头前停下,用脚踢了踢木箱,回头说:“这两箱罐头,我带走了。旅部机关半个月没见荤腥了。”李云龙嘴角抽了抽,但嘴上爽快得很:“没问题,我再给您添两箱白面饼子和一箱酱料,旅长路上吃。”旅长听完这句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说了句:“李云龙,这个旅长你他娘的来当。有了你,老子得少活十年。”
这话李云龙听了不下二十遍,每次都是一样的台词一样的语气。他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声:“那不能。旅长您老当益壮,至少还能少活二十年。”
三个营长集体低下了头,都在憋笑。赵刚实在听不下去了,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说去灶房看看汤熬好了没有,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当天下午,旅长吃完午饭带着警卫员和那几箱罐头离开了平安城。走出城门时,那匹灰骡子背上又多驮了一小箱白面饼子,是老王头早上现烙的。李云龙送他上骡子,扶稳鞍具后忽然补了一句:“炮弹大概十来发,底火等点清了全数给您送旅部。”
旅长拉住缰绳低头看李云龙,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骡头一拨朝官道方向走了。骡蹄扬起的尘土在午后阳光里泛着金黄色,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云龙目送旅长远去,转身回城。张大彪跟在他后面问:“团长,白家寨怎么打?”
李云龙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快步往回走。回到杂货铺后院团部,把还在清点武器零件的沈泉和王怀保一起叫进屋,重新摊开那张标注了白家寨的地图。在简易的据点沙盘上,他用一块缴获的压缩饼干代替炮楼,用几根火柴棍摆出伪军驻守范围,把几天来脑子里反复推演的路线从头到尾摆了一遍。几个营长围在沙盘周围,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攻坚怎么打,炮怎么配,伪军的火线策反由谁去接触,负责外围的三个方向怎么堵死不让据点求援。讨论一直持续到深夜,桌上的压缩饼干被按瘪了又捏起来,火柴棍反复插了又拔,直到更夫敲过三更,李云龙才收拾起纸笔对着大家说了句:“路子大概有了。明天开始侦察,魏和尚的刀也差不多该磨快了。”
而在河源县城内,筱冢对黑石沟的震怒始终没有平息。他在两天之内连发三道手令:追责松本对车队出发时间的保密不严,将黑石沟沟口增援不力的快速反应小队指挥官撤职审查;调白家寨据点中队长到太原述职,名为述职实为追责,准备在太原解除其职务并送回国内预备役;命令宪兵队在河源至太原沿线各据点严查通讯泄密,同时催促山本特工队加快休整补充——筱冢在给山本的密电末尾加了一行批注:“黑石沟伏击证明李云龙的侦察和协同能力已在实战中成熟,两个月之后,必须找到他并消灭他。”
与此同时,太原日军陆军医院一间靠北的单人病房里,山本一木正扶着窗台做术后复健。窗外积着残雪,窗内他把一份刚译出的黑石沟战报拍在床头柜上,对身边的副官低声说了句:“弹药和冬装全丢了——他连装甲车都留下了。这个李云龙,每次都比我预判的快一步。”
副官正要答话,山本抬手制止了他,撑着墙壁直起身看向窗外太原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来。
“让情报股把所有关于李云龙的战斗记录全部调出来——从他当新一团团长时开始,每一场伏击、每一次突围、每一个被他打掉的据点,时间地点兵力伤亡缴获全部汇总。不要写报告,直接做成表格。我要每一页原始电报。”他松开窗台站稳身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峻和平静,“三个月,我要找出他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