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正,平安城西门外仓库区。
风雪停歇后的冬夜寂静得让人耳鸣,连远处野狼坡方向的零星炮声都显得格外遥远。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清冷冷的白光洒在仓库区铁皮屋顶上,把六栋平顶仓库的轮廓勾画得棱角分明。哨塔上的探照灯已经停止转动——灯头里的碳棒烧了一整夜,亮度衰减了大半,照在地面上只剩一圈昏黄的光斑。哨塔里值勤的鬼子哨兵裹着军大衣靠在挡风板上,下巴埋在竖起的衣领里,每隔一小会儿就猛地点一下头——他在打瞌睡。地面上的巡逻队刚完成一圈巡逻回到岗亭交班,下一班巡逻兵还没出门,狼狗趴在岗亭门口的铁链桩上缩成一团,尾巴压在肚子底下,鼻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整个仓库区的警戒在这个时间点上出现了一个不到半盏茶的真空期,而这个真空期恰好被和尚捏在了手心里。
孙德胜的第一组从榆树林边缘无声地匍匐出来,三个人在雪地上爬行的动作几乎一致——手肘撑地、膝盖顶进、身体贴紧地面、每前进一尺都先用手指探清前方雪面下有没有干树枝或者绊发线。白色伪装斗篷将他们与积雪融为一体,哪怕有人站在哨塔上往下看,也只会看到一片平整的雪地。孙德胜爬在最前面,嘴边的雪地被呼出的热气融出了一个小坑。他的眼睛透过蒙了一层白霜的睫毛死死盯着最近的西南角哨塔——那个哨塔离榆树林最近,也是整个仓库区外围的制高点,只要拿下了西南角哨塔,整个仓库区的西南侧就变成了聋子和瞎子。
距离哨塔还剩五十步时,孙德胜停下来打了个手语。身后的两个队员同时从雪地上半跪起来,一人端冲锋枪瞄准哨塔上的哨兵轮廓,另一人从腰间拔出一把缴获的鬼子刺刀咬在嘴里,跟在孙德胜身后继续往前爬。两个人爬到哨塔底座下方,后背紧贴着木柱,能听到头顶上哨兵打鼾的声音。孙德胜把嘴里的刺刀取下来握在手里,朝另一个队员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同时从哨塔两侧的木梯无声地爬上去——木梯上的积雪吸收了他们脚下踩出的轻微嘎吱声。爬到哨塔平台边缘时,孙德胜从栏杆缝隙里看到哨兵靠在挡风板上,头盔歪到了一边,军大衣的领口敞开,露出了里面灰绿色的毛衣。哨兵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三八大盖靠在挡风板内侧,枪口朝天。
孙德胜没有给他醒过来的机会。他从栏杆外侧翻进哨塔平台,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的刺刀从左侧肋骨之间捅进去直没至柄。哨兵的身体猛地绷紧,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手掌闷住的呜咽,然后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同时松弛下来。孙德胜把刺刀拔出来,在哨兵的大衣袖子上擦干净刀刃上的血,然后把尸体从哨塔挡风板内侧拖到平台角落里,用一块盖弹药箱的帆布盖住。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角落的哨塔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清理掉了。第二个队员摸上东南角哨塔,用同样的手法干掉了正在打盹的哨兵。西北角的哨塔稍微麻烦一点——那个哨兵没睡着,正站在挡风板边上对着外面小便。特战队员不得不等到他尿完了转身回去的一瞬间从背后动手,刺刀从后腰位置斜向上捅入,位置精准,哨兵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就倒下了。东北角的哨塔最顺利——哨兵裹着军大衣缩在挡风板脚下睡得死沉,特战队员用枪托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太阳穴,确认他昏迷后一刀解决了。
四个哨塔全部清除之后,孙德胜从西南角哨塔上朝榆树林方向打了一个手语。和尚看到手语,带着第二组从榆树林里站起来,猫着腰快速摸向仓库区大门方向。第二组的目标是大门口的机枪掩体——这个掩体是整个仓库区外围唯一的火力支撑点,如果不先把它端掉,一旦枪声响起,掩体里的轻机枪就能封锁整个大门口,特战队撤退时会被死死咬住。
和尚带着第二组的两个队员摸到距离机枪掩体大约三十步的位置时停下来观察了一下。掩体里的两个鬼子兵还醒着——不是因为他们警惕性高,是因为太冷了,冻得睡不着。两个人缩在沙袋后面用一个小炭炉烤火,炭炉上架了一个铁皮饭盒,饭盒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水,水蒸气在月光下升腾。轻机枪架在沙袋间的射击孔上,枪口朝外,但弹匣没装——鬼子兵怕冷把弹匣拆下来放在炭炉旁边暖着。
和尚朝身后两个队员打了个手语——左右包抄,同时动手。三个人在雪地上无声地散开,和尚从正面直扑掩体,两个队员从左右两侧同时翻进沙袋墙。动手的时机卡得刚刚好——右侧队员的刺刀捅进右边鬼子兵的脖子时,左侧队员用枪托砸碎了左边鬼子兵的后脑勺,两个鬼子兵几乎同时倒下,炭炉被碰翻,烧红的炭块掉进雪地里发出嗤嗤的声响,铁皮饭盒里的热水浇在沙袋上,白气在月光下翻涌。和尚把倒地的鬼子兵拖到沙袋内侧,捡起弹匣咔哒一声装进轻机枪的供弹口,把枪口调转过来对准了仓库区内部方向。
大门口的机枪掩体被控制之后,小赵带着第三组从榆树林方向直接摸向仓库区的内部。五个人分头贴靠在最近一栋仓库的墙壁上,小赵用刺刀撬开了一扇通风窗的木百叶,从缝隙往里看了一眼——仓库里堆着整整齐齐的木箱,箱子上印着日文“军粮”和“乾パン”字样。军粮和干面包。他又撬开了旁边另一个箱子,里面是压实的干米饭砖和罐头。小赵把撬开的木箱盖合上,朝身后打了一个手语:“粮食库。烧。”
第三组的两个队员把背包里的火油布卷拿出来,在仓库的木门和窗框上泼上火油。火油是独立团老郭用缴获的汽油和松脂按三比一比例调配的,黏稠度比纯汽油高,沾在木头表面不容易流走,燃烧持续时间更长。小赵用刺刀把火油布塞进仓库门的缝隙里,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根引火用的火柴棒——不是一根,是一小把火柴绑在一起,点燃后火焰比单根火柴大好几倍。他把火柴棒在鞋底上擦燃,凑到火油布上。火油布轰地一下烧着了,橘黄色的火焰沿着仓库的木门和窗框迅速蔓延,火舌舔上房檐的椽子,干燥的木板在高温下发出一连串噼啪的爆裂声。
剩下的几栋仓库也被如法炮制。特战队员们在每栋仓库的木结构上泼了火油,把火油布塞进通风窗和门缝里,然后同时点火。六栋仓库几乎在同一时间着了起来,火势从仓库的四面墙壁同时往上爬,火舌在防火间距之间的过道里互相舔舐,热浪将整个仓库区的空气烧得扭曲变形,铁皮屋顶被烧得通红,铆钉在高温中一颗一颗地崩飞出去。小赵在点第三栋仓库时发现里面堆的不是粮食而是弹药箱——箱子上印着“九二式重机铳弾”和“四一式山炮弾”。他没有犹豫,直接把定时引信插进了塑性炸药块里,设定一分半延时,然后把炸药贴在弹药箱堆上。
“撤!”小赵从仓库门口跑出来朝所有人打了一个急促的手语。第三组的队员们从各栋仓库之间跑出来,在大门口与和尚的第二组汇合。孙德胜的第一组也从哨塔上撤下来,三个组在大门外面的空地上迅速清点人数——十六个人,一个不少。和尚朝仓库区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六栋仓库都在燃烧之后,打了一个全速撤退的手语,十六个人沿来时的路线往榆树林方向疾跑。
鬼子的警报在小赵跑出仓库区时就已经拉响了。岗亭里的值班鬼子兵被火光惊醒,连滚带爬地冲出岗亭吹响了挂在胸前的铜哨,尖利的哨声在冬夜里像一把锥子刺破了寂静。巡逻队牵着狼狗从仓库区的另一头冲过来,狼狗看到大火之后开始疯狂吠叫,但被火焰的热浪逼得不敢靠近。两个巡逻兵试图冲进一栋还没烧透的仓库里抢出弹药箱,刚跑到门口就被弹药殉爆产生的冲击波掀飞出去——弹药库的定时炸药先炸了。轰的一声巨响,弹药库的铁皮屋顶整片被掀飞,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旁边的仓库残骸上,弹药在高温中接连殉爆,噼里啪啦的爆炸声连成了片,子弹和炮弹弹片被爆炸的冲击力裹挟着往四面八方泼洒,方圆百步内落满了弹片和碎铁皮。
平安城西门城楼上的鬼子守备兵被仓库区的爆炸声和火光惊动了。城墙上的探照灯猛地亮起来,光柱在仓库区方向乱扫,照到的是冲天而起的浓烟和火焰。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把城墙上的砖缝都映成了暖红色。守备大队的军官在城墙上声嘶力竭地打电话、吹哨子、命令预备队出动。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仓库区六栋仓库全部陷入火海,浓烟裹着焦糊味和弹药殉爆的硝烟味沿着城墙往城里灌,平安城南半城的鬼子军属和伪军家眷被爆炸声吓得从床上跳起来,穿着睡衣就往防空洞跑,街头巷尾全是慌乱的人群和狂吠的军犬。
山本一木在军医院的病房里被爆炸声震醒了。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右腿的伤口被猛地一扯,疼得他咬着牙抽了一口冷气,但他没有停——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走到窗口,一把拉开窗帘,看到的画面让他整张脸变得比病房的墙壁还白:西门外仓库区方向,六根巨大的烟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翻滚着橘红色的火光和浓黑的烟雾,弹药殉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地传过来,像一记一记的重拳隔着城墙砸在他胸口。他在窗口站了不到十秒,就转身抓住挂在床头的军装往身上套,用沙哑的声音朝门外喊了一声勤务兵。勤务兵推门进来时,山本已经套好了军装,正坐在床沿上给右腿的绷带重新勒紧,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但勒绷带的动作一丝不乱。
“备车。我要去司令部。”山本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天气。勤务兵看着他那条还在往外渗血丝的伤腿,张了张嘴想劝,但看到山本眼神的那一刻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在牛头山团部,李云龙已经一整夜没合眼了。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一小座烟头山,搪瓷缸子里的水反复添了好几次,每喝一口都苦得皱眉——是浓茶泡了太久泡出了涩味。赵刚从赵家峪打来电话说疏散全部完成,粮食和伤员已经进了北面山里的备用营地,被服厂女工们除了两个崴了脚其余全部安全到达。矿道那边老郭派人来报,蒸汽机关键零件已全部拆解转移到暗河下游储藏点,车床和冲压机做了防冻处理,机床导轨抹了一层厚厚的枪油防锈。
野狼坡方向的炮声在天亮前的一个时辰里又密集了一波——那是鬼子在做夜袭尝试,试图趁独立团阵地上的守军疲惫时摸黑突破半山腰防线。但张大彪早有准备——他在半山腰的石缝和灌木丛里预先埋了绊发雷和报警器,鬼子的夜袭队刚摸到半山腰斜坡上就绊响了第一根绊发线。砰的一声报警器炸响之后,两侧石缝里的轻机枪和头顶山顶主阵地上的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交叉封锁了半山腰正面斜坡,夜袭的鬼子小队在十分钟之内丢下七八具尸体狼狈退了回去。之后炮声就渐渐稀了——筱冢的部队打了一天一夜,弹药消耗比预估大了不少,辎重队还在往野狼坡方向赶,炮弹和重机枪弹都出现了短缺。
李云龙刚把张大彪的电话放下,通讯兵就递过来一张刚译好的电报。电报是平安城内线通过备用渠道发出来的,电文极短,只有一行字:“西门外火光冲天,六仓全烧。城内大乱。”李云龙把电报反复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嚼碎了品味——六仓全烧,不是一个仓库也不是两个,是六个仓库全部着了。和尚的特战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这一刀正正地捅在了筱冢棋盘最软肋的位置上。
他放下电报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平安城的位置上重重地戳了一下,然后扭头对通讯兵说:“给旅部发报。棋盘第一阶段结束——独立团正面顶住筱冢主力进攻超过十二个时辰,丁伟新一团和孔捷新二团防区各自顶住牵制之敌未失阵地。今日凌晨我特战分队成功袭击平安城西门外仓库区,焚毁日军军粮、被服、弹药仓库六栋。筱冢补给线遭受重创,预计其正面攻势将在两至三天内因后勤压力而衰减。独立团将抓住战机转入反击。”
通讯兵把电报发出去之后,李云龙让虎子去把沈泉叫来。虎子转身刚要跑,门帘一掀,沈泉自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了,手里捏着一顶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的军帽,脸上全是冻土和硝烟熏出的黑灰——他刚从河床阵地巡查回来,还没换衣服就接到了团部的电话。
“团长,平安城那边烧起来了?”沈泉进门就问。刚才他在河床阵地上看到了西边天边泛起的隐约火光,虽然距离远火光不大,但那个方向是平安城的方向,他心里一琢磨就觉得是团长说的“后院放火”打成了。
“烧起来了。六栋仓库全烧,弹药殉爆炸了半条街。”李云龙把内线的电报拍到沈泉手里,“和尚这下给筱冢断了顿——他那三千多人的主力在野狼坡下面打了一天一夜,弹药粮食消耗得哗哗的,原以为平安城仓库区能随时补上。现在仓库一把火烧光,阳泉方向运来的物资还在半路上,他的补给线中间断了一截。老子预计筱冢最多还能撑两天,两天之后他要么从野狼坡撤回去,要么咬牙硬挺着继续打。如果他咬牙硬挺着——那就是你登场的时候。”
沈泉把电报看了两遍,眼睛里放出光来:“团长,你说怎么打。”
“河床阵地现在还在你手里控制着吧?”李云龙指着地图上河床的位置。
“在。工兵联队加固护坡桩和修碉堡的活儿还没干完——前几天风雪太大,他们停工了。河床入口和出口的碉堡只有一个刚打了地基,另一个连地基都没挖完。整条河床现在还处于半完工状态,侧面山坡上我按你的命令放了两个暗哨盯着,鬼子的工兵这几天只来了几个零星测绘员,没有大规模施工迹象。”沈泉用手指在河床位置上比划了一下。
“这个位置正好。”李云龙拿红蓝铅笔在河床上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从河床出口往野狼坡侧后方方向延伸,“如果两天后筱冢的攻势开始衰退了,说明他的补给已经接不上了。一个补给接不上的进攻部队就像饿了肚子的人,反应变慢,心思也不在打仗上——他在想什么时候能吃饭。这个时候你从河床方向带二营悄悄绕到野狼坡侧后方——记住是侧后方,不是正后方。正后方是鬼子的山炮阵地和指挥所,防守很严。但侧后方是鬼子的辎重队和备用弹药堆放点,防守相对薄弱。你摸过去之后不要恋战,打一轮密集火力就撤,目标是最大限度消耗他的弹药储备——打掉他的辎重车和备用弹药堆,让他本来就紧缺的弹药更加雪上加霜。”
沈泉听完之后在心里过了一遍路线,问到:“绕到侧后方需要经过河床上游那片碎石坡,那片坡上没有路,全是冻土和碎石,人走过去还好说,重机枪和迫击炮不好带。我想带轻装步兵过去——不带重机枪,只带轻机枪、冲锋枪和手榴弹。轻装速度快,打完一轮就能撤回来。”
“可以。重机枪留在河床阵地,继续盯住河床入口防止鬼子工兵趁机修碉堡。迫击炮你带两门去——不用带多,两门迫击炮足够在近距离对辎重队造成大量杀伤。带炮弹带足,每门炮配六发。打完六发就不打了,打完就跑,别被鬼子的反击火力咬住。你是营长,你的命比你带的兵都金贵——你倒下全营就散了。”李云龙放下铅笔看着沈泉的眼睛,语气认真。
沈泉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团部。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越来越远,随后传来他在营部集合连排长的吆喝声,声如洪钟。李云龙又回到桌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苦茶。赵刚还没从赵家峪回来,团部里除了通讯兵和进进出出的警卫员就剩他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烟灰烧出几个小洞的作战地图,把地图上的每一个标注都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野狼坡——顶住了;青石口——顶住了;赵家峪——疏散完成;矿道——设备转移完成;仓库区——一把火烧了;河床方向——沈泉的侧后突袭正在部署。六条线每一条都在他设想的轨道上运行着,没有一条出现重大偏差。但他心里很清楚,仗打到这个份上只是第一阶段结束了,接下来要看筱冢的反应。筱冢的反应不外乎三种:继续强攻野狼坡直到弹药彻底耗尽然后撤退、提前结束进攻主动撤回平安城、或者从阳泉方向调新的兵力补充损失继续打。无论哪一种,李云龙都准备了相应的对策——如果继续强攻就继续消耗,如果主动撤退就从侧后追击,如果调新兵增援就让丁伟和孔捷夹击青石口以北的敌军。六条对策在心里如数家珍,每一条都有兵力安排和大致的时间节点。
但前提是这些对策都必须跑在筱冢反应的前面。李云龙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让火星彻底熄灭。
天刚蒙蒙亮时,赵刚从赵家峪回来了。他掀开门帘走进团部,肩头和帽檐上全是雪化后的湿痕。虎子赶紧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赵刚接过热水喝了一大口暖了暖身子,然后坐下来说了赵家峪疏散的详细情况。所有粮食分散藏进了北面山里的自然山洞和废弃矿坑,被服厂的缝纫机用防潮油布裹好埋在两处野猪沟底的老百姓地窖里,重伤员全部转移到山里备用营地,杨秀芹带的卫生所在备用营地搭了三个简易帐篷,已经能重新开展基本的清创换药和简单的外科手术。
“还有个事——”赵刚把水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我在赵家峪接到内线通过中转渠道传来的消息。昨天山本出院了——不是正常出院,是他自己签了免责书提前出院的。左肩和右腿的伤都没好透,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他回到特工队驻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整训,而是关了五个自己人。”
“关了自己人?”李云龙眉头一跳。山本抓内线?他早就提醒过内线注意安全,但还是低估了山本醒过来之后立刻动手的速度。
“具体情况内线也不完全清楚,他只打听到山本昨天在特工队驻地集合了所有残兵和后勤人员共三十多人,挨个讯问。最后关了五个人——一个是负责管理通讯室的军曹,山本怀疑他泄露了河床伏击前特工队的出动时间;两个是后勤仓库管理员,理由是他们的值勤记录与实际库存不符——少了一批弹药;还有两个是特工队的普通队员,可能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杀鸡儆猴。这五个人被关进了平安城宪兵队的禁闭室,由山本自己带人亲自审讯。内线说禁闭室外头站岗的不是宪兵,是山本特工队的自己的残兵,连宪兵都不让靠近。”
李云龙听完之后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山本提前出院他没有很在意——山本那个人就是躺在担架上也会指挥作战,出院不出院对他的状态影响不大。但山本对自己人动手查内线这件事,让李云龙心里警铃大作。山本是个特种作战专家,他最擅长的就是从细节里发现异常——电报泄露、行军路线被预判、伏击时机被卡在真空期——这些在他看来都不可能是巧合。河床伏击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二十个人死在沟底的惨烈现实让他彻底确信了自己的直觉判断:平安城里有八路军的眼线。他现在正在用外科手术式的方式排查内线,关五个人只是开始,真正的深入排查还在后面。山本的审讯手段李云龙在前世特种兵的训练和实战中都接触过——不是简单拷打,而是心理压力、时间压迫和逻辑陷阱的结合。一个人一天一夜不让睡觉然后反复盘问同一个细节,看对方的口供有没有前后矛盾。这种审讯手段之下,一般人撑不住。内线虽然心理素质过硬,但如果山本把排查范围缩小到通讯和后勤系统,内线的处境就确实危险。
“老赵,再给内线发一条消息——你亲自拟电报,用最简短的暗语。”李云龙语气罕见地沉了下来,“内容八个字:火已点燃,速卧深山。卧深山的意思是在可能的情况下暂时脱离岗位,撤出平安城,到根据地或者游击区藏起来。内线为我们出的情报够多了,上次铁甲车时刻表、这次仓库区守备图——每次关键行动都靠他。他已经不是一颗埋在敌人心脏里的钉子,他是独立团编外的功臣。不能让他落进山本手里。”
赵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电台旁边亲自拟了电文。译电员把暗语电文敲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从团部的窗户往远处看,平安城方向的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灰黑色烟柱,那是仓库区烧了整整后半夜还没完全熄灭的余烬。野狼坡方向的炮声在天亮之后没有重新密集起来——鬼子只开了零星几炮,试射性质,似乎是在校准新的射击诸元但迟迟没有发起步兵冲击。张大彪在电话里报告说山脚下的鬼子部队有向后收缩的迹象,侦察兵发现部分鬼子步兵在往平安城方向回撤。张大彪在电话里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李云龙听完张大彪的报告之后没有露出太多表情。他放下电话看着地图上平安城仓库区的标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六栋仓库被烧,其中至少一到两栋是弹药库。弹药殉爆炸掉了多少?从内线的描述和爆炸持续的时间来看,炸掉的弹药量不会小。再加上军粮和被服的损失,筱冢在平安城外仓库区储存的冬季补给至少损失了一大半。阳泉方向的援兵和物资虽然还在路上,但运到平安城至少还需要几天。这几天里筱冢的三千多人在野狼坡下吃什么?弹药从哪里来?山炮炮弹每打一发就少一发,重机枪弹每打出一条保弹板库存就见底。弹药跟不上的部队就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猛兽,再凶狠也使不上力。筱冢那个精于算计的头脑,不会算不出这笔账。他的攻势在今天凌晨的短暂停顿和试探性炮击之后出现收缩迹象,不是偶然的,而是后勤崩溃前的本能反应。
“团长!”沈泉气喘吁吁地从外面闯进来,“侦察排报告——野狼坡山脚下的鬼子辎重队正在往后撤!十几辆大车已经装好物资开始往回走了,山炮阵地也在收炮布准备转移!”他的声音又急又快,话说到一半才看到赵刚也在屋里,愣了一下又接着说,“鬼子这是要撤?”
“撤还不至于,收缩是真的。”李云龙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野狼坡位置向平安城方向退后大约五里的位置上画了一道线,“筱冢不是傻子,不会在仓库被烧的当天就全撤——那样他回去没法跟军司令部交代,士气也会彻底崩掉。他的做法是把前出部队收缩到离平安城更近的位置,缩短补给线的距离,减少被侧后突袭的风险,然后等待阳泉方向的援兵和补给到位。他想先稳住阵脚再重新发动进攻,但他忘了一件事——缩回去容易,再伸出来就难了。一支正在收缩的部队就像一只缩回壳里的王八,头缩回去之后想再伸出来,需要比进攻时更大的勇气和更多的弹药。”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泉:“沈泉,你的出击计划提前。今天夜里就动手——鬼子正在收缩,辎重队的位置是最脆弱的。他们的大车正在往回运物资,你把迫击炮架在河床侧面的高地上,往辎重队撤退路线上的必经路段打一个急促射。打完六发就收炮走人,不等他还击。你的人全部轻装——轻机枪、冲锋枪、手榴弹,不带任何影响行军速度的重装备。”
沈泉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应了一声就往外走。他走到门口时李云龙又叫住了他:“等等。带上和尚的特战队一个组,负责沿途清剿可能埋伏在撤退路线两侧的便衣侦察兵。筱冢在收缩时会放便衣侦察兵在外围做警戒网,防止我方追击。你的突袭要想不打草惊蛇,就得先把侦察兵摸掉,摸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沈泉应了第二声,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了。赵刚坐在桌边把刚才记录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合上本子。团部的煤油灯在晨风中闪了几下就灭了,灯油烧干了。虎子从柜子里翻出一盏备用的马灯点上,放在桌角,灯光把作战地图照得暖黄暖黄的。外面的山风吹得窗户纸噗噗作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手榴弹爆炸训练的声音——是和尚的特战队在新一轮补充兵员选拔中做投弹考核,爆炸声在山谷里沉闷地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