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工坊”锄头、柴刀、布匹的低价高质旋风,在平昌县及其周边乡村市场持续发酵,如同巨石入水,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
平昌镇西街,“林氏工坊”铺面前,几乎每日都排起等候购买的队伍。农闲时节的农户,精打细算的妇人,甚至一些打算添置工具的小手艺人和行脚商,都被吸引过来。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赵虎亲自坐镇收钱,脸都笑开了花,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镇上其他几家铁匠铺和布店的冷清。尤其是那两家规模稍大的铁匠铺和一家原本生意尚可的“周记布行”分号(周家产业),门口罗雀,掌柜伙计们闲得打苍蝇,脸上写满了愁苦和愤懑。
“周记布行”分号的后堂,气氛压抑。分号掌柜姓孙,是周家的远房亲戚,此刻正对着账本唉声叹气。这个月的销售额,跌了足足六成!存货积压,资金周转不灵,再这么下去,别说盈利,铺子租金和伙计的工钱都要发不出来了。
“孙掌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一个同样愁眉苦脸的铁匠铺东主找上门来,“那‘林记’的东西,价格低得邪门,质量还不差,把客人都抢光了!咱们……咱们得想个法子!”
“想什么法子?”孙掌柜没好气地说,“人家有那个什么水力锤、水力纺纱,听说省人工省得厉害,成本自然低。咱们怎么跟人家拼成本?降价?降多少?降到跟他一样,咱们喝西北风去?”
“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铺子黄了吧?”铁匠铺东主急道,“我听说,周老爷……周文才那边,似乎也有些想法。要不,咱们几家联合起来,去找周老爷讨个主意?周家毕竟根深蒂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比咱们单打独斗强。”
孙掌柜心中一动。周文才虽然倒了,但余威犹在,家底也还没彻底败光,更重要的是,他对林凡的恨意,恐怕比他们这些人加起来都深。如果能说动周家牵头……
两人一合计,又联络了镇上另外两家受冲击严重的杂货店(主要卖布匹和铁器)东主,一番串联诉苦后,联袂来到了虽已低调、但门禁依旧森严的周府。
周文才在密室接见了他们。听着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哭诉,周文才阴沉着脸,心中却在冷笑。他正愁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和切入点对林凡进行经济打击,这些送上门的“盟友”和“枪”正好。
“诸位的意思,我明白了。”周文才缓缓开口,“林凡此子,仗着些奇技淫巧,扰乱行市,恶意降价,排挤同行,实乃商界败类!长此以往,不仅诸位生计无着,便是整个平昌县的行商风气,也要被他带坏!”
他一番义正辞严的指责,立刻引起了在场几人的共鸣。
“周老爷说的是啊!”
“此子行事,毫无规矩!”
“还请周老爷主持公道!”
周文才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主持公道?商场上,价高者得,本是常理。他降价,咱们……也可以降!”
“降价?”孙掌柜苦着脸,“周老爷,咱们的成本……降不起啊!”
“单凭一家,自然降不起。”周文才冷笑,“但若我们几家联手呢?布匹、铁器,都是百姓必需之物。他‘林记’能降两成,我们几家就联合降价三成!甚至……短期内,可以亏本销售!”
“亏本?”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错,就是亏本!”周文才声音转厉,“他不是想靠低价抢占市场吗?我们就用更低的价格,把他的客源抢回来!甚至,让他卖一件亏一件!他林凡才崛起几天?根基能有多深?资金能有多雄厚?看他能撑多久!”
他看向孙掌柜:“你们‘周记布行’积压的存货,成本价我来补贴一部分,按低于‘林记’三成的价格抛售!其他几位,铁器、杂货,也是如此。亏损的部分,我周家可以先行垫付一部分,待挤垮了‘林记’,市场恢复,价格回升,咱们再慢慢赚回来!”
周文才的算盘打得很精。他出钱补贴,联合这几家商户进行亏本倾销,目的是打价格战,挤垮林凡。一旦林凡撑不住倒闭或收缩,市场重回他们手中,届时价格由他们定,前期亏损很快就能捞回来。而且,他还能借此重新整合这些受冲击的商户,巩固周家摇摇欲坠的商业影响力。
至于亏损……周家虽伤元气,但拿出部分资金打一场局部价格战,还能承受。更重要的是,这是打击林凡最直接、最“合法”的方式。
几个商户东主面面相觑,眼中既有犹豫,也有心动。亏本销售,风险巨大,但如果有周家兜底一部分,似乎……可以搏一搏?总比坐以待毙强。
“周老爷……此言当真?”铁匠铺东主小心翼翼地问。
“我周文才说话,何时不作数?”周文才沉声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既然联手,就要同进同退。价格必须统一,行动必须一致。谁若中途反悔,或阳奉阴违,别怪我周家不讲情面!”
几人心中一凛,连忙表态:“不敢不敢!一切听周老爷安排!”
一场针对“林氏工坊”的联合价格战阴谋,在周府密室中迅速成型。
几天后,平昌镇的街市上,突然出现了新的变化。
“周记布行”分号门前,挂起了醒目的红色招贴:“本店布匹,清仓大减价!价格低于西街‘林记’三成!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几乎同时,另外两家铁匠铺和杂货店也打出了类似的降价招牌,降幅同样惊人。
原本流向“林氏工坊”的人流,瞬间被分流。许多原本在“林记”排队的顾客,听到消息,立刻转向了更便宜的“周记”等店铺。毕竟,对于大多数节俭的百姓来说,价格是硬道理,哪怕质量稍差一点,只要便宜足够多,就有吸引力。
“林氏工坊”铺面前,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赵虎看着对面“周记布行”门口拥挤的人潮,脸色沉了下来。他立刻让一个伙计回去报信。
消息很快传回小林村。
林凡正在水力作坊里,与李师傅商讨新一批犁铧的改良方案。听到钱谦匆匆带来的消息,他停下了手中的炭笔。
“降价三成?还是几家联合?”林凡眉头微皱,“看来,是周家牵头了。”
“公子,来者不善啊。”钱谦忧心忡忡,“他们这是摆明了要打价格战,挤垮咱们。咱们的成本虽低,但若是跟进降价三成,利润就微乎其微了。若是降到比他们还低……短期内尚可支撑,但绝非长久之计。而且,咱们的产量如今依赖水力,一旦被他们用这种亏本方式拖入持久战,资金周转万一出问题……”
林凡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转动的水车,沉思片刻,忽然笑了:“价格战?他们想用钱砸死我们?”
他转过身,目光清亮:“钱先生,咱们的成本优势,建立在水利带来的效率提升上,这是他们无法比拟的根本。他们降价,是饮鸩止渴,亏本倾销,能撑多久?周家如今外强中干,其他几家更是小本经营。咱们……”
他走到桌边,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快速写画:“第一,他们降,咱们也降。但不是普降。选出几样咱们最具优势、成本最低的核心产品,比如最常用的锄头、最基础的棉布,价格降到比他们低半成!其他产品,价格保持不变,甚至……可以略微上浮,突出品质差异。”
“第二,加大宣传。告诉顾客,咱们降价,是因为水利提升了效率,让利乡邻。而他们降价,是亏本恶意竞争,撑不了多久,而且可能是清库存的劣质货。让伙计们把咱们水力锤打铁、水力纺纱的场景,多跟顾客说道说道。”
“第三,”林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们不是联合吗?找机会,接触那几家被周家裹挟的小商户,私下透露,只要他们恢复原价,或者不再参与恶性降价,咱们‘林氏工坊’可以优先向他们供货,甚至……给他们更优惠的批发价。分化他们!”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林凡看向钱谦,“加快新产品研发。除了农具布匹,想想还有什么百姓需要、咱们又能用水力优势做出来的东西?比如……更轻便耐用的水桶铁箍?更锋利的剪刀?或者,尝试用更好的棉花,织出更高档的布?用新产品、新品类,开辟新的市场,避开他们价格战的锋芒。”
钱谦听着林凡一条条清晰的反制策略,心中的忧虑渐渐被叹服取代。公子不仅懂技术,更懂商业,心思缜密,反应迅速。
“老朽明白了!这就去安排!”钱谦精神一振。
“另外,”林凡叫住他,“让虎叔在铺子里多留意,看看有没有人故意捣乱,或者散播谣言。还有,村里作坊和溪边水车的安全,更不能放松。周家明着打价格战,暗地里,未必没有别的动作。”
“是!”
商业战的第一枪,已经由周家打响。
林凡没有退缩,反而被激起了更强的斗志。这是经济层面的正面交锋,是资本、效率、智慧和韧性的综合较量。
他不仅要守住“林氏工坊”的阵地,还要在这场突如其来的价格战中,检验自己团队的成色,并寻找机会,给予对手更沉重的反击。
青溪水车依旧转动,锤声依旧铿锵。但平静的水面之下,商业的暗流,已然开始汹涌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