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之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泉州?
这个念头在林启脑子里盘了一路,从县衙门口一直盘到许三斤的药铺后院。
许三斤正蹲在院子里用秤杆子称一包刚到的川芎,看见林启的脸色就把秤搁下了。
“出什么事了?”
林启把昨夜铺子被砸和今早县衙报案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快,几句话带过。
许三斤听完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可还没来得及接话,林启又加了一句。
“我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在街对面看见了一个人。”
许三斤搬了两条矮凳到墙根底下的阴凉处,一人一条坐了。
“什么人?”
“穿着灰蓝色的袍子,衣领上别了一枚铜扣。那种铜扣的纹路我在京城见过,是礼部书吏的制式。”
许三斤的嘴巴张了张。
“你确定是礼部的人?”
“官服纽扣上的纹路我在京城见过,错不了。礼部六品以下书吏的铜扣是方印叠云纹,跟其他衙门的不一样。那个人站在茶摊边上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不像是路过,像是专门等在那儿的。”
许三斤拿起搁在地上的秤杆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转得吱吱响。
“礼部的人跑到泉州来干什么?”
林启两手撑到膝盖上,身子往前欠了欠。
“盯我们呗。方敬之的折子被太子留中了,他不会闲着。他在等仁心会出问题,出了问题他好拿出来证明没有礼部管不行。”
许三斤手里的秤杆子停了。
“那他知不知道你昨晚被人砸了铺子?”
林启没有马上回答,拿脚尖在地面上的砖缝里蹭了两下。
“恐怕是知道的。县衙那条街不大,我报案的时候天刚亮人不多,他站在对面茶摊上看得见县衙的门口。”
许三斤把秤杆子搁到凳子边上,拍了拍大腿。
“那他为什么不帮你?帮你一把不正好卖个人情?”
林启抬起头来,日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他的脸劈成一半亮一半暗。
“他不帮我是因为帮我对他没好处。我出了事仁心会受损,仁心会受损他才有理由重新提那道折子。”
许三斤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你是说他巴不得我们出事?”
“我说不好。但我不能让他如意。”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隔壁院墙外面有个女人在喊孩子吃饭,喊了三声没应,第四声带上了火气。
许三斤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那口水缸前面,掀开盖子舀了一瓢水灌了半瓢,剩下半瓢泼到了脸上。
水从他下巴上淌下来滴到衣襟上,他也没擦。
“老林,那个书吏今天会不会还在泉州?”
“十有八九还在。方敬之派人来不会只待一天,他要收集情报,得待够了才走。”
许三斤拿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我去打听打听。泉州城就这么大,客栈就那几家,一个外地来的书吏住在哪儿我用不了一天就能摸出来。”
林启站起来拦了一下。
“别打草惊蛇。知道他在就行了,不用摸到他跟前去。你去了他反倒知道我们在意他,下回藏得更深。”
许三斤的手从缸沿上收回来,想了想,点了下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写信。”
当天下午,林启关了铺子门,在后院的石桌上铺开纸,写了一封信给季宁。
信写得不长,把三件事说清楚了:赵文才派人砸铺子的事,冯县令敷衍的态度,以及礼部书吏出现在泉州的事。
信封好了用蜡封住,第二天一早交给了驿站。
等回信的这几天林启没闲着。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去泉州官府正式登记了仁心会闽南分会。
衙门里管登记的主簿姓孔,是个老实人,看了太医院的公函和太子的批字,二话没说就把手续办了。
盖章的时候孔主簿的手还抖了抖,印泥蘸多了,纸上那方红印染出了一圈毛边。
林启把登记文书收好揣进怀里,出衙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街面上没有灰蓝袍子的身影。
第二件事是签契约。
他找到了那三户愿意种药的药农加上老周,一共四户。
四个人蹲在老周家的院子里,听林启把契约的内容念了一遍。
保底收购价按市价九成,当天过秤当天付钱。仁心会提供种子和技术指导,药农负责种植和日常管理。契约一式三份,药农一份,仁心会留一份,第三份寄到京城太医院备案。
老周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抬起了头。
“还要寄到京城去?”
“寄。太医院有我们的底档。这份契约不光是咱们之间的约定,也是朝廷认可的。”
老周旁边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姓刘,种了十五年的党参,听到这儿插了一句。
“那要是德盛号的人来闹事,朝廷管不管?”
林启看着他。
“太医院的公函上盖着太子殿下的印。你说管不管?”
刘药农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再问了。
四个人依次按了手印。
老周最后一个按的,拇指蘸了印泥摁到纸面上的时候用了不小的力气,印子比别人的都深。
他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
“林大夫,我信你。可你也得信我一句话。”
“您说。”
老周的声音不高,可字里面的分量不轻。
“种药的事我们能干,可德盛号的人不是讲理的主。你把契约寄到了京城,他们毁不了纸上的字,但他们毁得了地里的苗。你得早做打算。”
林启把三份契约分好,一份交给老周保管,一份收进自己药箱,第三份装进了一只新信封里封好。
“这份明天就寄。”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
陈氏在前铺里给一个咳嗽的老妇人配药,看见他进来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去后院。
林启把信封和契约一起锁进了药箱的暗格里,才走回前面帮着配药。
老妇人走了以后,陈氏把药柜的抽屉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动过手脚。
她关上铺子门,转身靠到门板上。
“你把契约寄到京城干什么?”
“备案。万一有人毁了我手里的契约,太医院那边还有一份,谁也赖不掉。”
陈氏的两手搁到身后撑着门板,看着他的脸。
“你是在防赵文才?”
林启坐到诊台后面,把药箱拖到脚边,翻开了箱盖。
“赵文才只是明面上的。”
陈氏的眉头动了一下。
“还有暗面的?”
林启从箱底翻出那封还没到的季宁回信的位置,想了想把手收回来。
信还没到,但有些话他可以先跟陈氏说。
“方敬之的人出现在泉州,说明他盯上了仁心会的闽南分会。他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等我们出事,出了事他就有理由在朝堂上说太医院管不好地方上的药材市场,需要礼部介入。”
陈氏从门板上直起身来,走到柜台前面站住了。
“那我们出的事越大,对他越有利?”
“对。”
陈氏的手搁到柜台上,指头在台面上慢慢地划了一道。
“所以赵文才砸铺子这件事,方敬之知道了不但不会帮我们,还可能把它当成一个由头。”
林启看着她。
“你比我以为的懂得多。”
陈氏没笑。
“我跟你过了这些年,你以为我只会剥药材?”
三天后季宁的回信到了。
林启在后院拆了封,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季宁的字写得不急不慢,跟他这个人一样。
信不长,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方敬之近日在京城没有动静,但他的幕僚前些天以私人名义往南方去了,目的地没有查到,现在看来是去了泉州。
第二件:仁心会在地方上遇到阻力是预料之中的事,但一定要在合法的框架里行事,不给任何人口实。
第三件写在信的最末尾,字迹比前面的稍微小了一圈,像是最后加上去的。
你在泉州的眼前之敌是钱仲和和德盛号,但暗处还有方敬之。两条线不要混在一起打,先解决明面的再收拾暗处的。给你一个忠告,别让方敬之的人抓到你的把柄。
林启把信看了两遍。
然后走到灶台前面,揭开炉盖,把信纸送了进去。
火舌卷上来,纸面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被吞掉,最后缩成一团灰黑色的渣子落到了炉灰里。
陈氏端着一碗粥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蹲在灶台前面。
“烧什么呢?”
“季宁的回信。看完就烧,不留。”
陈氏把粥搁到石桌上,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信上说什么了?”
林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说我们得更小心。”
他走回铺子里,从药箱里取出那份登记好的仁心会闽南分会的文书,又取出备案契约的副本信封,两样东西并排放到桌面上。
陈氏跟进来看着他。
林启伸手把那只信封翻过来,封口朝上。
“明天把这个寄出去。再写一封信给太医院的刘谨,让他把我们在泉州的登记文书和收购契约一并归档,编号入册。”
陈氏靠到药柜上,两手抱在胸前。
“你这是把所有能留底的东西全送到了京城。”
“对。方敬之的人要是想在泉州找我们的毛病,他翻遍了也翻不出来。因为每一步我们都走在明面上,每一张纸都有备份。他能看,但他挑不出刺。”
陈氏点了下头,转身去收拾柜台上的药包。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林启,那个礼部的书吏要是一直赖在泉州不走呢?”
林启在诊台后面坐下来,手搁到桌面上,指腹在桌面的木纹上来回地磨。
“他不走更好。”
陈氏回过头来。
林启的目光落在门头那面仁心会的布幡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幡角微微掀着。
“他看得越多,就越知道仁心会做的是正经事。等他把看到的写成报告送回京城,方敬之想拿我们说事也说不圆。他自己的眼线替我们做了证,这比我写十封信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