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能进那间配殿的门,这条线就活了。”
杨素说这句话的时候,东配殿里的沈知渔正在跟方氏为一碟子蜜枣讨价还价。
“嬷嬷,再加一颗嘛。”
“不行,一天五颗,多一颗牙要坏。”
“昭昭的牙好着呢。”
沈知渔张嘴露出一排小白牙,冲方氏呲了呲。
方氏:(ˊ˙⌒˙ˋ)
她把蜜枣罐子往自己身后藏了藏,铁了心不松口。
“殿下您别跟老奴耍赖,御医说了,蜜枣含糖太高,小孩子吃多了积食。”
“可是昭昭动了好多脑子呀,动脑子要吃糖的。”
“那也不行。”
沈知渔撅了嘴,两只小短腿在榻上晃了两下,正要发动第三轮攻势,殿门口传来了赵虎的声音。
“殿下,赵穆大人来了。”
赵穆迈着小碎步进来,弓着腰先给沈知渔行了个礼,然后转头对方氏说了几句话。
大意是:宫中新选了一批宫女,按规制各殿分配。东配殿分到两名新宫女,已经过了内卫的三轮核查,身份文牒存于中车府令处,随时可调阅。
方氏点了点头。
“让她们进来,我看看。”
两个年轻宫女低着头走进来,在殿中跪下行礼。
一个圆脸,看着憨厚老实,手上有茧子,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另一个瘦一些,面容清秀,皮肤白净,眼睛微微垂着,举止安静温顺。
方氏打量了一圈,挨个问了名字和籍贯。
圆脸的叫阿巧,老秦人,家在蓝田县,爹是屠户。
清秀的叫柳月,原籍颍川,迁入咸阳三年,父亲已故,无其他亲属。
方氏听到“颍川”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多问了两句。
“颍川?那原先是韩地吧?”
柳月跪在地上,声音细细的。
“回嬷嬷的话,奴婢三年前便随父亲迁入咸阳,如今户籍在咸阳,已是秦人。”
方氏看了看她的手,指节细长但指腹有薄茧,确实是长期浣洗留下的痕迹。再看面相,眉眼清正,没有那种心思深沉的感觉。
方氏:(ˊ???ˋ)
“行,你留下。阿巧负责外间洒扫和跑腿传话,柳月负责殿内杂务和整理衣物。规矩赵穆大人应该跟你们讲过了,最要紧的一条:殿下的饮食起居只有我经手,你们不要碰,碰了就滚出去。”
两人齐声应了。
方氏摆手让她们退到廊下候着,自己转身回到榻边,低声跟沈知渔交代了一句。
“新来的两个丫头看着还行,先用几天观察观察。”
沈知渔“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蜜枣罐子的方向。
方氏拍了她一下。
“别惦记了。”
沈知渔收回目光,乖乖坐好。
过了一会儿,柳月端着一盆换洗的衣物从廊下经过殿门口。她经过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头压得很低,路过殿门时微微侧头往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赵虎没注意,方氏没注意。
但沈知渔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那一眼本身有什么问题。宫女偷偷看公主长什么样是天底下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是因为柳月经过殿门的时候,一阵细微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带进了一缕气味。
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但沈知渔的鼻子不是普通的鼻子。
前世在战地医院待了五年,她处理过各种中毒病例,砒霜、铊、氰化物、有机磷,每一种毒物的气味她都刻在了本能记忆里。
那缕气味是苦杏仁味。
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这种味道不属于咸阳宫里任何一种脂粉,不属于任何一种香料,甚至不属于任何一种食物。
在现代,苦杏仁味指向一个东西:含氰化物的化合物。
在这个时代,能散发出类似气味的东西也有,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知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小脸上还挂着刚才跟方氏讨蜜枣时的笑模样。
但她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视线跟着柳月的背影移动了半寸。
方氏没觉察,还在旁边叨叨着今天该给殿下换哪件衣裳。
沈知渔收回目光,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声地敲了两下。
“嬷嬷。”
“嗯?”
“那个新来的姐姐,叫什么来着?”
“柳月,怎么了?”
沈知渔歪了歪脑袋,嘴角弯弯的,声音软乎乎的。
“没有呀,就是觉得她长得好看。”
方氏笑了一声。
“小丫头还知道看人好不好看了。”
沈知渔也跟着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但弯着的月牙底下,她的瞳孔是冷的。
柳月。
苦杏仁味。
颍川。
韩地。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了一遍,拼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图案。
沈知渔:(ˊ˙?˙ˋ)
她没有声张,没有叫赵虎去查,甚至没有多看柳月第二眼。
因为她知道,如果对方真的是棋子,那在棋子身后一定还有下棋的手。
打草惊蛇是兵家大忌。
她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柳月再经过她身边一次。
如果那个味道还在,她就可以确认这不是巧合。
沈知渔伸手从方氏背后偷摸够了一颗蜜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小脸上堆满了没心没肺的笑。
方氏回头一看,蜜枣罐子盖子歪了。
方氏:(ˊ˙皿˙ˋ)
“殿下!”
“嬷嬷你看,昭昭的手自己动的,昭昭也管不住嘛。”
方氏气得伸手要拧她耳朵。
沈知渔笑着躲,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榻的另一头,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廊下,柳月听到了这声笑,端着铜盆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她低着头往后院走去,脚步稳而轻。
身后的笑声渐渐远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笑得跟蜜枣一样甜的小殿下,已经在心里给她画了一个圈。
圈的名字叫“待确认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