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后的第三天,天气骤然变了。
茸月蹲在田埂上,眼睛盯着远处河谷上方的云层,耳朵贴着头皮压得极低。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将近一盏茶的功夫,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野从寨墙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刚修好的木锄,看她这副模样,脚步放轻了。
怎么了?
要下雨。
茸月站起来说道,拍了拍膝头的泥土,目光依然锁在云层上。
明天傍晚之前会有一场大雷雨,比春天那场更大。可能会冲田。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严肃,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林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天边那层正在变厚的云,转身朝寨墙方向提高了声音:
灰耳!吹号角,所有人到火塘前面集合。
号角声在寨墙上响起,低沉浑厚的声音穿透午后的闷热空气。
正在打谷场上翻晒干草的兽娘们停下手里的活,正在工棚里搓绳子的放下藤条,所有人陆续往火塘方向聚拢。
林野站在火塘边的石头上,目光扫了一圈。
一百多个族人,加上新收编的俘虏,乌泱泱站了大半个空地。
他把情况简短说了一遍,然后开始分派任务。
第一,田埂加固。所有稻田和小麦田的田埂全部加高两拳,用黏土拍实,不能让雨水漫过田埂把苗冲倒。
白绒带后勤队的人去做,石墩石果去搬土。
第二,排水沟疏通。靠山脚那条沟上次挖得浅了,这次要再挖深一尺,把山上下来的水引到河谷里去。
灰耳带守卫队的人去挖,天黑之前挖完。
第三,屋顶加固。所有木屋的草帘子和兽皮全部检查一遍,漏的地方今天补好。夜貉带几个手巧的去做。
第四,粮仓。地窖门口加高半人,用石片和黏土砌一道挡水坎,雨水灌不进去。白绒你亲自盯着。
兽娘们应了一声,人群立刻散开,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林野走过田埂的时候,看到茸月正蹲在第三块小麦田的垄沟边上,手里捏着一根木棍在沟底比划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排水沟的出口被碎石堵了。
茸月用木棍戳了戳沟底说道。
之前下雨冲下来的石头,把水口塞了一半。雨要是再大,水排不出去,倒灌到田里就麻烦了。
茸月用手扒开那几块碎石,露出被堵住的排水口。
水流立刻顺畅地涌出来,沿着沟槽往河谷方向流去。
茸月站起来沿着排水沟往下走了一截,确认整段沟槽都畅通了,才松了口气。
天黑之前,所有活都收尾了。
田埂加高了两拳,拍得结实平整,排水沟重新挖深了一尺,。
粮仓门口的挡水坎也砌好了,木屋顶上的草帘子换了新的,兽皮压得严严实实。
火塘里烧起了晚饭,白绒煮了一大锅肉汤,加了春天晒干的野菜和几片新摘的薄荷叶。
兽娘们围坐在火塘边端着木碗喝汤,一天的疲惫在热汤里慢慢散开。
茸月端着碗坐在林野旁边,耳朵因为热气而微微耷拉着。
她喝了两口汤,忽然偏头看着寨墙外面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说:明晚雨才会到,今晚还能睡个安稳觉。
你明天天亮再去田里看一遍。林野说道。
茸月点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空碗放在脚边,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耳朵尖轻轻蹭过他的下巴,像一片羽毛扫过。
半夜里起了风。茸月翻了个身,耳朵在风声中微微转动,确认雨还没到,又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临近傍晚,风先到。
贴着地面卷过来湿热的狂风,把寨墙外面的枯草和落叶卷起来甩在半空中旋转。
天色暗得像入夜了一样,云层压得极低。
进屋子!全都进屋子!
灰耳在寨墙上喊,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兽娘们跑进木屋和洞穴,把门板关上用木杠顶紧。
茸月站在木屋门口,两只长耳紧贴头皮。
她看着远处河谷的方向,云层里有一道亮光闪了一下,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贴着地面隆隆地响。
三、二、一——她在心里默数。
数到一的时候,雨帘从河谷方向横着扫过来,第一滴雨水砸在她脚前的泥地上。
紧接着是倾盆大雨。
雨水砸在屋顶的草帘子上发出密集的闷响,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屋檐下挂成一道白茫茫的水帘。
茸月退回门内,把门板合上。
透过窗户往外看,雨水已经把寨墙外面的地面淹了一层浅水。
幸好田埂加高之后挡住了水流,稻田里的水只淹到稻秆根部,没有漫过穗苞。
排水沟在寨墙东侧开口处急速流淌,水位虽然高,但没有堵塞。
雷声在头顶炸开,雨势更猛了。
林野坐在她对面的草席上,手里握着精钢刀在削一根被雨水浸湿后变形的箭杆。
听到外面雨声突然又大了一截,他抬头看了茸月一眼。田那边能撑住吗?
茸月的语气很肯定。
加高的田埂和挖深的排水沟,至少能撑一整夜。
林野没有再问,低头继续削箭杆。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雨声和屋檐滴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黑暗中持续不断。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黎明才渐渐收住。
雨过天晴,这场雨过后,天气开始变热了。
夏天来了。
茸月在天刚亮的时候推开木门走出来,寨墙外面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水洼。
她踩着湿泥走到田埂边,蹲下来查看。
加高的田埂挡住了大部分水流,稻秆依然挺直,穗苞鼓胀着,完好无损。
茸月蹲在田埂上,伸手摸了摸最边缘那株水稻的穗苞,然后站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寨墙方向,林野正站在寨墙下朝她看过来。
两人隔着湿漉漉的田埂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茸月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雨停之后的第三天,整个河谷像是被重新浇灌过一遍。
茸月蹲在田埂上查看水稻的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