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着吃着,作为孝子的宋玉璋端着酒杯过来给各位博主敬酒。
他生得文质彬彬,一副教书先生的斯文模样,没想到竟是海量。
一桌接着一桌挨着敬过去,脸已经红了,说话也带了点酒气,脚步却还稳当,笑呵呵地挨个招呼:
“大家吃好喝好,家母最爱热闹,你们能来,她老人家高兴。”
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半点客套。
有博主端着杯子站起来,本来想好了几句场面话,对上他那双泛着酒意却格外真诚的眼睛,喉咙忽然哽了一下,那些话全咽了回去,只低低说了一句“节哀”,仰头把酒干了。
宋玉璋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往下一桌走。
有个女博主吃着吃着,不知怎么眼圈就红了。
旁边的人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摆摆手,小声说:
“没事,就是觉得……咱们非亲非故的,不请自来,人家还这么真心实意地招待,好感动哇。”
席间,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举着杯子朝宋家院落方向喊了一声:
“老太太,一路走好!”
这一声喊出来,旁边几桌的人也跟着举杯,此起彼伏地喊起来:
“老太太,走好!”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还带着酒后的含糊,可那股热乎劲儿,把整个广场都烘得暖融融的。
有博主小声跟旁边的人说:
“你说咱这算不算双向奔赴?”
旁边的人想了想,笑着说:
“当然算。他们拿真心待客,咱拿真心送人,心里都热乎。”
这话被邻桌的人听见了,转头补了一句:
“这就是老辈子说的,白喜事。活着的人体面,走了的人风光,来的人心里舒坦,办的人心里踏实。”
一时间,碗筷碰撞声、说笑声、偶尔的啜泣声混在一起,听着乱,却莫名和谐。
博主们吃着聊着,早忘了最初架起手机是为了拍素材。
镜头还开着,直播间里的人也还守着。
可弹幕不知什么时候慢了下来,没了先前的热闹,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温度。
有人发了最后一条:
“老太太,您看见了吗?半个互联网都来送您了。”
“老太太,走好。”
“走好。”
“走好。”
弹幕一条接一条地飘过去,比先前慢了许多,也整齐了许多。
满屏只剩两个字,整整齐齐地排着队。
像是有人起了个头,后面的人便不约而同地跟了上来,安安静静地替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深深鞠了最后一躬。
院子里。
安柠和牛阿婆的那些老伙计们也入了座。
刘先生,李叔祖孙俩,阴戏班子九人,刻碑父子俩,唢呐班子八人,再加上安柠和周念安,正好二十四人,坐满三桌。
宋玉璋先走过来敬酒。
他端着杯子,步子不疾不徐,到了桌前先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旧式文人的讲究:
“诸位师傅连日辛苦,家母身后之事,全赖各位鼎力成全。玉璋代阖家上下,敬诸位一杯。”
说罢,杯沿朝桌面轻轻一磕,算是碰过了,这才仰头饮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紧接着,宋玉珍也走了过来。
她手里没端酒杯,两只手攥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到了桌前,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眶先红透了。
“多谢各位师傅们,将家母的葬礼办得这般热闹,有排面,她老人家……”
话到一半,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抖得接不下去。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想把那股劲压回去。
安柠就坐在她旁边,见状伸出手,紧紧捏住了她的手。
掌心贴掌心,力道不重,却稳当。
宋玉珍被这一捏,反倒更绷不住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偏过头,拿孝服的袖子飞快地擦了一把脸,又深深吸了口气,才把情绪慢慢按平。
平复了片刻,她转过身,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厚厚一摞红包,双手捧着,一张一张地递过去。
每递一个,她都要看对方一眼,低声说一句“多谢”。
二十四个红包,二十四声“多谢”。
每一个都沉甸甸的,每一声都透着真挚的谢意。
宋玉珍手中最后两个红包稳稳落进安柠和周念安手上。
安柠自然推脱,把红包往宋玉珍手里塞回去:
“大姐,这我不能收,我本来就是来帮忙的。”
宋玉珍没接,只是把红包按回她掌心,手上用了点力,压着声音说了句:
“大妹子,你和安安先收着,晚上我跟你细说,好不好?”
她话说得轻,可那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推辞的笃定,像是早就想好了,只是这会儿人多,不方便展开。
安柠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底还泛着红,脸上却已经收拾出了十分认真,知道这事拗不过,便不再推了。
周念安站在她旁边,偏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宋玉珍,乖乖地没出声。
宋玉珍见她收了,也松了一口气。
红包发完,她退后一步,站定,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各位的手艺,都是无价的。这是我的一点额外心意,请你们务必收下。”
她顿了顿,像是在压着什么,又补了一句:
“师傅们的酬金,该是多少就是多少,等下一并结清。”
说到这儿,她嘴唇抿了抿,眼圈又泛了红,却硬是把那点潮意压了回去,只低低地添了四个字,
“千言万语……多谢。”
说完,朝着三桌人,深深地弯下腰去。
腰弯得很低,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停了一息,两息,三息,才缓缓直起来。
直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又挂了一层薄薄的泪,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看着三桌人,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脸都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