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私人交易会。
苏辰和秦沐雪走进老洋房展厅的时候,厅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灯光偏暗,壁灯的光晕打在玻璃展柜上,把几件古董瓷器映出一层温润的包浆感。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沉香味,营造出一种这里很懂行的氛围。
王老板迎上来,笑容热情但不过分,引着两人往展厅最里面走。深红色绒布揭开的那一瞬间,一件青花瓷梅瓶出现在灯光下。釉面白中泛青,青花发色浓艳深沉,缠枝莲纹的笔触细腻流畅,确实一眼看去就让人心动。
明永乐官窑青花缠枝莲纹梅瓶,王老板语气郑重,品相完整,传承有序。秦总,您仔细看这胎体、这釉面,标准的永乐官窑特征。
秦沐雪俯身看了好一会儿,确实挑不出明显的毛病。她直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朝苏辰瞥了一眼,苏辰站在她旁边,面色平静地看着那只梅瓶,没有急着表态。
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者戴着白手套走上前来,周围立刻有人低声议论:是赵老师,古瓷鉴定圈里排得上号的人物。赵老师接过梅瓶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放下瓶子的时候,表情庄重而笃定:永乐官窑真品,精品中的精品。国内几家大博物馆的同类型藏品,品相都不如这件。价值保守估计,一个亿以上。
展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站在后排的两个中年男子立刻接话,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胖子说这件他很有兴趣,另一个瘦高男子也不甘示弱,两人一唱一和地开始互相抬价。王老板站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气氛被烘托得刚刚好。
秦沐雪确实心动了,正准备开口问价,苏辰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王老板,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展厅里格外清晰,这件东西有一处细节不太对。
展厅里的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王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哦?这位先生,不知道您说的细节是指?
苏辰指向瓶底足圈内侧的位置:永乐器物的底足修坯旋纹是从内向外逐渐变浅的,因为工匠用的是旋转式刀具。但这件梅瓶底部有一小段旋纹深浅变化的走向是反的,像是后期补修时重新打磨过。这种痕迹不可能出现在自然烧制的器物上。
赵老师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重新拿起放大镜,弯下腰去看了苏辰指的那个位置。展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气氛安静得能听到钟表的走动声。
几秒后,赵老师放下放大镜,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他很快咳嗽了一声,直起身来:年轻人,你观察得很仔细,但我要纠正你一个认识——旋纹方向因匠人手法不同也会有微小差异,永乐官窑的工匠水平参差不齐,个别器物出现深浅走向的变化并不罕见。不能单凭这一点就否定一件东西。
王老板立刻接过话头:赵老师说得对。这位小兄弟可能对瓷器研究不深,永乐官窑的存世量本来就少,工艺细节存在个体差异是很正常的事。况且赵老师在古瓷圈鉴定几十年了,他说是真品,那肯定不会看走眼。
苏辰看了赵老师一眼,又看了看王老板,语气仍然平稳:既然赵老师这么确定,那再请教一个问题。永乐官窑的瓷土淘洗工艺决定了胎体中含有均匀分布的细密气泡,现代仿品很难复制这种天然的微观结构。赵老师看了底足,有没有注意到胎体断面下的气泡分布?
赵老师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目光在苏辰和那件梅瓶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笃定了:这个问题……需要更精密的仪器才能判断,肉眼观察有局限性,不能作为定性依据。
苏辰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那好,不争论气泡的问题。就说这件梅瓶的釉面,永乐时期的青花釉面因使用苏麻离青料,在高温下会产生铁锈斑的结晶点,这种结晶点的分布是随机的、不规则的。但这件梅瓶的釉面——
他伸出手,隔着两寸的距离虚虚指了指瓶腹的一个区域:这里的结晶点分布太均匀了,像是人工调配过化学原料后刻意分布上去的。真正的永乐官窑青花,铁锈斑的晕散是自由的,不可能出现这种人工痕迹。
展厅里彻底安静了。那个胖子买家低下头开始刷手机,瘦高男子默默退后半步,把自己藏到了人群后面。王老板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嘴角僵硬地扯着,眼神从热情变成了警惕和烦躁。
赵老师站在展台旁边,手里的放大镜捏得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忽然抬高声音:年轻人,你才多大?你见过几件永乐官窑?我赵某人在古瓷圈鉴定四十年,看过的永乐青花比你吃的盐都多!你今天在这里信口开河,毁的是我的名声,也是王老板的信誉!你拿什么证明你的判断?
他这话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和威胁。王老板也适时地补了一句:这位先生,您要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就下这种结论,传出去对秦总的声誉也不好。秦总带来的人当众说我的藏品是假的,这话要是传开了,秦总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跟人打交道?
王老板最后那句话,明摆着是把火往秦沐雪身上引。他的意思是——你的朋友当众拆台,你秦沐雪以后还想不想在古玩圈混了?
所有人都看向秦沐雪。
秦沐雪站在展台旁,从苏辰开口指出第一个问题到现在,她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那件梅瓶和王老板、赵老师三人之间缓缓扫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和但坚定:王老板,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留话柄。既然你说这东西是真品,赵老师也说它是真品,那不如这样——
她从手包里取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喂,是魔都古玩鉴定中心吗?我是秦沐雪。我现在在浦西这边一个私人交易会上,有一件永乐官窑青花梅瓶需要做碳十四和釉面成分检测。我现在就让人把东西送过来,你们那边加急出结果,费用我出。
王老板的脸色瞬间变了。
赵老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卡在了嗓子里。那个胖子买家已经彻底退到了角落,假装在欣赏墙上挂的一幅画。瘦高男子直接转身走出了展厅。
王老板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客套和从容,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威胁:秦总,您这是要砸我的场子?为了一个毛头小子的几句话,把交易会的东西送去机构检测,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我王某人做生意?
秦沐雪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显示着号码已经拨通的状态,她看着他:王老板,你今天请我来的时候说,东西来源清晰、传承有序,经得起任何检验。那我送去检测一下,应该是件好事才对。你急什么?
王老板的脸涨红了,又白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赵老师,赵老师已经转过身去整理自己的放大镜盒,肩膀微微塌着,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两个人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秦沐雪挂了电话,收起手机。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看了苏辰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的默契。
苏辰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展厅。
跨出老洋房铁门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梧桐叶在晚风里轻轻摆动。秦沐雪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厅里那股沉闷的气息全部呼出来,然后侧头看着苏辰,嘴角浮起一抹压不住的笑意:你看到王老板刚才的脸色没有?跟喝了墨水一样。
苏辰笑了一声:再不走,他怕是要当场把那件梅瓶摔了毁灭证据。
秦沐雪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收敛了笑容,语气认真了几分:说实话,刚才王老板最后那番话确实说到了点上——如果我不当场表明态度,今天这事传出去对我自己的声誉也有影响。你让我站在了必须选一边的位置上,我心里是有压力的。
苏辰看着她:你选对了。
秦沐雪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和庆幸:我知道。所以我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