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宾馆外的夜风透着股入秋的凉意,总算把衣领上沾着的烟酒味吹散了些。
走下台阶时,林峰虚扶了苏慕雪一把。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女人手臂绷得很紧。那半杯茅台度数不低,又是被侯卫东逼着硬灌下去的,胃里这会儿肯定像火烧一样。
专车早停在门廊下。后排车门拉开,防窥隔板升得严严实实。
一上车,苏慕雪就抽回了手,脊背挺得笔直,转眼又端起了代市长的架子。但车厢里的阅读灯一晃,林峰还是瞥见了她耳根处的一抹红。
不是腮红。是酒劲,也是刚才在饭桌上跟市委书记硬刚完还没退下去的余热。
车门“砰”地关上,风声被隔绝在外,只剩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林峰坐在旁边,视线扫过她用力到有些发白的指尖。
“头疼?”林峰低声问。
苏慕雪靠着真皮椅背,眼睛闭着,声线还是惯常的清冷:“没有。”
“五十三度的陈年茅台,空腹喝下去,你在这儿硬撑什么?”
“撑给你看。”她没睁眼,“免得你又觉得我护短护得没边了。”
这话一出,林峰嘴角实在没压住。
他干脆凑近了点,抬手,指腹直接按上她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了下去。
苏慕雪肩膀一僵,下意识抬手要挡,却被林峰反手攥住了手腕。
“别动。”林峰声音压得很低,“隔板挡着,没人看得见。”
“林峰,你现在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苏慕雪想抽回手,没抽动。
“刚才在饭桌上我当面撅侯卫东的时候,胆子更大,也没见苏市长拦我。”
“我那是根本没来得及!”苏慕雪终于睁开眼,瞪了他一下。
林峰手上的动作没停,看着她:“苏市长刚才把文件推回去的时候,挺迷人的。”
苏慕雪眼神一变,带了点警告的意味:“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护短的样子,挺迷人。”
车里的光线暗,但掩不住她脸颊上迅速泛起的红晕。苏慕雪也是气急了,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在黑暗里照着他大腿就是狠狠一把。
林峰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硬是没躲。反而顺势一抓,把她的手拢进了掌心。
她的手很凉,仔细闻,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昨晚那股红花油的药味。这味道一冲,林峰脑子里自动切回了昨晚的画面:这女人穿着真丝睡裙,蹲在出租屋的沙发边,一边给他揉着淤青,一边还要摆领导的谱。
林峰喉结滚了滚,手指收拢,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还掐?”
“你活该。”两人在后座低声拉扯。
“刚才在包厢,你明知道侯卫东设那个局就是为了敲打我,你还是把文件怼他脸上了。”林峰看着她。
“我拒签是因为那是违规文件。”苏慕雪偏过头看窗外,“跟你没关系。”
“嘴硬。”林峰笑了一声。
车里安静了两秒。
苏慕雪看着车窗外飞退的街景,声音放得很轻:“你要是在那种场合低了头,明天去城西,那里的老百姓就再也不会信你了。”
林峰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掀桌子是拿仕途在赌,知道侯卫东被逼急了会有多难缠。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替他兜了底。
林峰胳膊一伸,越过椅背,直接把人半揽了过来。
苏慕雪吓了一跳,挣扎着压低声音:“林峰,你松手!”
“你说的,我不能低头。”
“我没让你在车里动手动脚!”
“行,那我换个说法。”林峰没松手,反而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刚才那顿饭吃得太冷,我借点温度。”
苏慕雪气得不轻,刚想发作,车厢外昏黄的路灯恰好一段段扫进来。光影交错间,她白天在市府里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全没了,沾着点酒意的眉眼透出几分少见的柔软。
林峰盯着她,脑子里那根叫做“上下级”的弦,快绷断了。
苏慕雪显然察觉到了危险,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节奏。
“林峰……别闹。”她声音有些发紧。
“没闹。”
“你现在的眼神不对劲。”
“那你离我远点。”
“明明是你拽的我!”
话音刚落,司机大概是没看清路面的坑洼,车子猛地一颠。
苏慕雪没坐稳,一声惊呼,整个人直直撞进了林峰怀里,额头险些磕上他的下巴。
林峰眼疾手快地把人接住,手掌自然地贴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狭窄的后座里,呼吸交错,空气黏稠得能拉出丝来。
苏慕雪慌乱地抬头,两人鼻尖几乎快要碰到一起。
就在这时,“滴——!”窗外一辆电动车疯狂按响了喇叭。
这声尖锐的鸣笛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把两人浇醒。
苏慕雪猛地推开林峰,坐回原位,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清冷一秒归位:“坐好!”
林峰顺势靠回椅背,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乐了:“苏市长这情绪管理,党校培训班都不一定教得出来。”
“闭嘴。”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
车厢里安静下来,刚才那点擦枪走火的暧昧渐渐散去,饭局上残留的凶险重新摆回了台面。
苏慕雪的语气已经彻底恢复了理智:“侯卫东今晚没拿到协调资金,以他的作风,明天肯定会狗急跳墙。”
林峰脸上的笑意也敛了:“他已经跳了。老李那边盯着的修理铺,今晚正在转移黑账本。”
“转移账本只是第一步。”苏慕雪皱起眉,“他如果被逼到绝路,更可能会从‘人’身上找突破口。”
“你是说……十三街区?”
“对。”
苏慕雪从包里摸出平板,调出一张城西的规划图,手指点在西北角的一个红圈上:“孤寡老人院。这里历史遗留问题最多,住的也全是弱势群体。一旦出点什么岔子,舆论马上就能被带偏。”
林峰盯着屏幕上的红圈,眼神冷了下来。
“强拆老人院,真要弄出人命,他们就能反咬一口是拆迁户暴力抗法,顺手把这口带血的黑锅扣到棚改办头上。”林峰冷笑,“更狠一点,找几个地痞流氓挑事,只要我动手,第二天我就能因为‘暴力执法’上头条。”
“不止这些。侯卫东今晚故意提什么绯闻,就是在试探能不能用作风问题拖死你。”苏慕雪关掉平板,神色凝重,“你明天去现场,必须防着他们玩阴的。断水、断电、掐信号,这些都是拆迁队惯用的脏套路。”
林峰点头:“我让老李今晚就在老人院盯着。”
“老李年纪大了,真遇到那帮亡命徒顶什么用?”苏慕雪不同意。
“那我亲自去。”
“现在?”苏慕雪转头看他。
“不能等明天了。”林峰看着窗外,“今晚咱们在饭桌上没给侯卫东留脸,刘大彪那帮人肯定慌了。今晚,就是他们下黑手的最好时机。”
苏慕雪眉头紧锁,眼底的担忧藏不住了:“你单枪匹马过去送死吗?”
“我先去探底。你现在以代市长的名义调动警力,名不正言不顺,侯卫东分分钟能给你扣一顶越权干预的帽子。”
“那也不能总拿你自己当诱饵!”
“苏市长,我早就在局里了,这会儿往后退也来不及了。”林峰反过来安抚她。
苏慕雪张了张嘴,那些硬邦邦的官腔到了嘴边,到底没说出来。
车子稳稳停在家属院大门口。路灯透过树叶,在车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苏慕雪没急着推车门。
她犹豫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把林峰因为嫌热扯开的衬衫领口拢了拢,将那一颗扣子重新扣好。
动作很轻,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化。
“别逞强。”她没看他的眼睛,“留着命,比什么证据都重要。”
林峰低头看着她收回的手,轻笑了一声:“有苏市长这句话,比发什么奖金都管用。”
苏慕雪手指一顿,立刻冷下脸:“少贫嘴。”
林峰刚想再说点什么,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闪着“老李”两个字。
他按下接听键:“老李,怎么了?”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说话声,而是柴油发动机粗重的轰鸣和呼啸的风声。老李的声音抖得变了调:“林主任……出、出大事了!”
林峰脸色一变:“慢慢说,怎么回事?”
“刘大彪那帮畜生!他们开了三台大挖机进十三街区,直接奔着老人院去了!”
因为车里安静,这句话苏慕雪也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脸色刷地白了。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隐约传来了尖叫声和铁皮围挡被强行推倒的巨响。
“带头的人喊着今晚必须推平,手续明天补!可里面还有十几个瘫在床上的大爷大妈没挪出来啊!”
林峰一把推开车门:“老李,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千万别出头!我十分钟内到!”
苏慕雪跟着下了车,一边翻手机一边语速极快地说:“我马上给小何打电话,让她联系城西派出所和急救中心!”
“记住,别用代市长的名义直接下命令。”林峰回头盯着她,“让老李找几个街坊打110报警,你以‘接到群众举报’的名义过问!”
苏慕雪脑子转得飞快:“防着侯卫东抓我把柄。”
“对!”
两人隔着车门对视了一眼。刚才在后座上的那点旖旎,早就被这通电话撞得粉碎。
林峰钻进副驾驶,重重关上车门:“师傅,去城西十三街区,油门踩到底!”
轿车发出一声低吼,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猛地蹿了出去。
苏慕雪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去的红色尾灯,脸上的那一丝温情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作为主政官的铁腕。
电话接通了。
“小何,立刻联系城西派出所值班室,问问他们有没有接到十三街区的报警!另外,通知市急救中心,派三辆车去城西待命!”
电话那头的小何一听这阵仗,声音都慌了:“苏市长,是不是林主任那边……”
苏慕雪看着黑沉沉的夜色,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这一次,侯卫东那帮人是真打算要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