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凌晨签到完第一百五十五天,秦渊拿到了一笔十八万元现金和一条备注:“一百五十五天。底漆上墙之后,这栋厂房才算真正完成了从旧到新的第一次转身——它仍然是一栋老房子,但它开始愿意接住光了。”
他看完后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晨光正在从浅灰变成浅金,春分前后的天已经亮得越来越早了。他翻身坐起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茉莉已经抽出了第七对新叶,最顶端那两片嫩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清润的浅绿色。
七点半他到了梧桐路,晨光把整条街照得透亮,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比上周更暖的质地。出了大约二十四杯,收摊之后他锁好亭子,沿着梧桐路走了一趟。经过53号的时候门开着,拼桌边坐着三个人,各自在不同角落做着自己的事——有人捧着书靠着窗台翻页,有人对着电脑屏幕专注地敲键盘,桌面上那盆绿植新浇过水,叶片上的水珠在上午的光线里闪闪发亮。秦渊站在门外多看了两秒,那盆绿植的叶片边缘还挂着水珠,在窗台侧面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反光,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上午九点多,老周发来一条消息:“底漆今天上墙。预计中午前后能刷完第一遍,明天干透后上第二遍。地面整平也在同步进行。”秦渊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坐车去了老港区。到厂房门口的时候,工人正在把乳白色的底漆桶从车上搬下来,老周站在一楼北窗下,正在用滚筒蘸满底漆,在北墙的左上角落下第一道滚痕。乳白色的底漆在墙面上均匀地铺展开来,覆盖了打磨后的腻子层,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秦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工人们从北墙开始,逐面墙推进,滚筒和刷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交替响着,像一种持续而有规律的呼吸。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没有打扰他们,转身沿着街道走回公交站,穿过早春清透的日光回了梧桐路。
下午两点多,林小鹿发来一条消息:“秦渊哥,我在去老港区的路上了。你现在在那边吗?”秦渊回了一句:“我在梧桐路,你先去看,墙面今天在刷底漆。我大概一小时以后到。”
下午三点半,秦渊到了老港区。厂房一楼已经刷完了第一遍底漆,整面北墙在午后从窗外涌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乳白色,和之前旧墙面的灰扑扑质感截然不同。林小鹿正站在一楼中央慢慢转着圈,目光从墙面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天花板:“刷完底漆之后,这栋楼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虽然还没上颜色,但底漆本身已经把整面墙统一成了一个底色,光线铺上去之后有了落脚的地方,不会像原来那样被旧墙面的凹凸不平打散。”她走到北窗前站定,在窗台边沿停了一下,“如果底漆和墙面的颜色统一了,北窗的光线在墙面上就不会被打散,而是整片整片地铺开。”
“我选的白色,稍微带一点点暖调,不是纯白。”
“那正好。不冷,也不抢光。”她转过身来,“今天这边投稿应该陆续进来了吧?”
“已经来了几组。都是黑白片,拍的是滨海的老工业建筑。”
“那选片的话,你打算自己挑还是让程女士那边筛一轮?”
“程女士先筛一轮,我再做最终确认。”
“那正好,中间隔一层,你也能站在外面看。”她说完沿着墙边慢慢走了一圈,然后转回来,“秦渊哥,等你这边正式开幕的时候,这条从梧桐路到老港区的路线就真的成形了。87号是起点,报刊亭是第一个停顿点,53号是第二个,老港区厂房是终点——也是另一个方向的起点。”
傍晚的时候暮色从北窗涌进来,在刷了底漆的墙面上铺开一片均匀的暖光,没有阴影,没有断层,一整面墙都在同一层光线里均匀地亮着。秦渊站在一楼中央,整面北墙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底漆层均匀地覆盖了每一寸墙面,从墙角到天花板找不到任何漏刷的缝隙或色泽不均匀的区域。他站了一会儿之后把林小鹿送上车,然后独自回到厂房里面。外面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深蓝,新刷的乳白色底漆墙面上,暮色正在缓慢地退去,让位给从窗外渗进来的夜色,墙面底层仍然留着一层薄薄的余温,在他经过时,像一面尚未干透、却已经开始吸纳周围所有光线的墙壁,在初春夜晚的凉意中不声不响地等着它的第二层漆明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