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寝殿。
晨雾未散,檐角垂落的水珠悬而未坠,像时间也被冻住了。
林叶盘坐于阴阳榻上,内视丹田,金丹虚影凝实四成五,混沌气旋沉缓如渊,真气与灵力交融,比昨日更添一分厚重。
身旁,沈清澜闭目调息,眉心微锁。
筑基瓶颈。
她卡在练气巅峰已有三月,一线之隔,却如天堑。额角渗出细汗,唇无血色,指尖微微发颤。
【这阴阳榻果然神异!】
【那是自然!但澜儿姐姐别硬冲,没筑基丹,强行突破只会反噬经脉!】
沈清澜听见系统提示音,缓缓收功。
“筑基丹何时能得?”
林叶轻笑:“看机缘。”
“我等不了太久。”她睁眼,眸光清冽,“我不想只被护在身后,我想与你并肩而立。”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会的。我先去听澜阁一趟。”
“去吧。”她望着他起身,忽又开口,“有些事你做了,我不问对错,但……务必隐秘。对她们,也算留一线余地。”
他脚步一顿,喉间泛苦,最终只点头,未语。
推门而出,寒风扑面,深秋的凉意顺着衣领钻入骨髓。
听澜阁,东院。
叶秀儿立于院中,素衣如雪,手中短刀缠着布条,是昨夜亲手裹上的。缠得极紧,指节处已磨出血痕,又被布料压住,隐隐渗红。
西院门开,王蕴秀缓步而出,同样素衣,面容平静如古井无波。她未持刀。
两人对视,无言。十五年恩怨,皆藏于眼底,沉如铅石。
林叶自院外走来,目光扫过叶秀儿手中的刀,又落在王蕴秀空着的双手上。
“走。”
三人穿街过巷,踏破晨雾。青石板湿滑,脚步无声,仿佛整座城都在屏息。
护国公府,地牢。
阴冷潮湿,石壁沁水,滴答作响。沈崇远被铁链锁在墙角,满脸血污,衣衫破碎,昔日镇北侯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一双野兽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凶光。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林叶,咧嘴一笑,满口血沫:“来取我性命?”
“不急。”林叶在他面前蹲下,隔着铁栏,声音平静,“问你一事。”
“说。”
“十五年前,换掉王蕴秀记忆之人,除了你,还有谁?”
沈崇远笑容一滞。他死死盯着林叶,眼神从癫狂转为阴鸷,又从阴鸷化作一抹讥讽:“告诉你也无妨。赵氏老祖。他是武圣,唯有他能做到。”他嗓音沙哑,如钝刀刮石。
“为何如此?”
“我天资聪颖,根骨却差,终生难破宗师初期。”他低头,铁链哗啦作响,“他说我体质百年难遇,若以凤脉阴体为引,抽取本源滋养我身,可改命换骨。”
“他图什么?”
“帮他炼珠。”沈崇远抬眼,目光空洞,“他欲破武圣之限。我贪恋力量,甘愿为棋……是我错了。”
林叶沉默片刻。
“还有谁?”
“没了。”沈崇远忽然冷笑,眼中疯狂重燃,“你以为他知多少?他不过是个躲在暗处的老鬼!京城风云,尽在他眼底,人人皆是他棋子,步步为营,局局杀人于无形!”
林叶起身,拍去膝上灰尘。
“话问完了。”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审判你的人,到了。”
叶秀儿、王蕴秀、沈清漓、沈清河四人走入地牢。
铁门关闭,沉重声响在石壁间回荡。
林叶倚在门外石壁,不动如山。寒气透过衣衫渗入肌肤,他恍若未觉。
半个时辰。
地牢寂静,偶有铁链轻响,转瞬即逝。接着是一声闷哼,极短,似被人扼住咽喉。
然后,再无动静。
林叶静立,呼吸平稳,心跳如钟,不动分毫。
铁门开启。
叶秀儿率先走出,素衣染血,斑驳如梅。她仍握着那把短刀,刀身映着昏光,冷芒流转。
她看了林叶一眼,眸如死水,无悲无喜,转身离去。衣角擦过石壁,沙沙作响,如落叶归尘。
王蕴秀第二个出来,双手空空。她衣上也有血迹,却少得多。行至林叶面前,驻足。
“结束了。”
“嗯。”
“他临死前……一句话未说。”她语气平淡,“只是看着我们,笑了。”
“你信他吗?”
“不信。”她顿了顿,抬步离开,裙裾拂地,无声无息。
沈清漓第三个走出,眼眶通红。她未看林叶,只低声道:“他走了。”
随即快步离去,背脊挺直,却僵硬如铁。右手紧攥剑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沈清河最后一个出来,低着头,肩背佝偻。走到门口,忽而停步,抬头望向林叶。
那一眼,复杂难明——有恨,有痛,有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林叶。”他声音低哑,“他是我父亲。”
“我知道。”
“我也知道他罪该万死。”他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可……我恨不起来。”
他未等回应,转身离去。脚步沉重,似每一步都踩在泥沼深处。
林叶立于原地,目送四道背影消失在晨光之中。
地牢内,唯余铁链轻晃的余音,与空气中淡淡的血腥。
坤宁宫,寝殿。
沈清澜坐在妆台前,手中握着一把玉梳,未曾动作。铜镜映出她的容颜,平静如秋湖,不起波澜。
林叶走进,于她身侧落座。
“问完了?”
“嗯。”
“他说了什么?”
他将沈崇远所言一一复述。
沈清澜指节微收,玉梳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痕。
“我知道了。”她轻轻放下梳子,语气温淡,仿佛谈论的不过是今晨天气,“明日,天机阁。”
“嗯。”
“带一人。”她侧首看向他,“李嫣然。”
林叶挑眉。
“她善记账,心思缜密,可用。”沈清澜起身,走向窗边,晨光洒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柔和轮廓,“我已命易云服易型丹,替她坐镇钟粹宫。对外称修仪抱恙,闭门谢客。”
“你早安排好了?”
“若等你来想,黄花菜都凉透了。”她转身,凤眸平静,却藏锋,“李嫣然那边,我已传口谕。易姐姐也答应了。”
“她肯?”
“她说……”沈清澜顿了顿,声音微低,“守好后方,胜过随你赴杀场。”
林叶沉默片刻。
“去叫她准备。”
他起身欲走,忽又驻足。
“澜儿。”
“嗯?”
“跟我走一趟。”
“去哪?”
“听澜阁。”他眸光淡淡,“有些事,你看一眼,胜过我说千句。”
沈清澜凝视他片刻,终是点头。
“好。”
听澜阁,东院。
叶秀儿立于院中,素衣上的血迹已干,化作深褐斑点,如岁月刻下的印记。听见脚步声,她回头,见林叶与沈清澜并肩而来。
“澜儿?”
“母亲。”沈清澜走近,目光落在她衣上血痕,眸光微动,“结束了?”
“结束了。”叶秀儿声音平静,“他死前……说了句对不起。”
“你信吗?”
“不信。”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如风过水面,涟漪即散,“但够了。”
“母亲今后有何打算?”
叶秀儿目光掠过林叶,又迎上走来的王蕴秀,缓缓道:“我与你母亲商议好了,便住在此处。闲时相聚,也好。”
沈清澜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浮起暖意。她怕的事,终究未发生。
她眼波微漾,带着水光:“好。我有两个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