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崔拎着一筐青菜搁在门边,一边择菜一边笑着开口:“你倒是大方,真把钱借给半仙那神神叨叨的家伙,就不怕他到时候还不上?”
老抠寻了块石头坐下,望着半仙离去的方向轻叹:“都是一同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他也就这点念想,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老崔指尖不停分拣菜叶,随口问道:“说起来老抠,你老家本是河南,如今咱们恰巧驻扎在河南地界,家里现下还有亲人在吗?”
老抠手上也搭手帮忙择菜,语气满是怅然:“唉,一晃离家七八年,音讯隔绝,如今也说不清家中还剩几人。眼下队伍刚安稳下来,我打算寻个机会跟长官告个假,回乡一趟,只是此地离我故土尚有近二百里路程。”
老崔闻言重重点头,感慨道:“可不是嘛,这乱世里头,谁活得都不容易。”
王参谋急匆匆跑出办公室,径直往孟玉虎的住处赶。老抠随口喊住他:“王参谋,慌慌张张的出啥事了?”
王参谋边走边回话:“张长官打来电话,喊孟营长立刻去开会。对了,你们采买的时候多囤点吃食,黄河决堤了,灾民正往这边涌,再过阵子物资指定要紧缺。”
这话刚好被走出屋的孟玉虎听见。王参谋赶紧上前催促:“营长,长官催您马上过去!”
孟玉虎抓起桌上的军帽戴好,让二蛋紧随自己,快步赶往联络处。
老抠一把拽住正要走开的王参谋,急声追问:“黄河决堤是啥时候的事?”
王参谋狠狠跺了下脚:“都是小鬼子造的孽,飞机炸了花园口大堤!大水漫下来,灾情惨得没法说,淹死了不少老百姓。”
老抠瞬间面无血色,他老家豫东扶沟就在黄河下游,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王参谋,报纸上有没有消息?扶沟那边受灾没?”
王参谋叹了口气:“别提了,那一片是重灾区。”
老抠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完了,这下全完了……”
一旁整理青菜的老崔见状,连忙丢下手里的活,伸手将他拽起来,劝慰道:“老抠,别自己吓自己,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家里人提前躲开了,啥事没有。”
老抠嘴唇不停哆嗦,低声嘟囔:“但愿吧,只能盼着这样了。”
张德柱把军帽往桌上一搁,对着匆匆进门的孟玉虎吩咐道:“回去马上传达命令,眼下大批灾民正往咱们防区逃难。你们带队上街配合联勤总部执勤,守住车站、码头,别闹出骚乱。还有咱们几处军需仓库,务必加派人手死守,灾民断了口粮,极易生出事端。”
孟玉虎高声应答:“是!我立刻回去部署。”
张德柱重重叹了口气:“这年头,老百姓想活下去太难了。咱们老家全都落到鬼子手里,半点音讯都传不回来,谁心里不惦记家里人?”
孟玉虎听罢,默然不语。
“去吧。”张德柱抬手挥了挥。
孟玉虎火速赶回驻地,召集所有骨干军官,当众下达布防指令。王汉川听完点头附和:“可不是嘛,今天我巡逻时,已经瞧见零星灾民推着小车、挑着担子往这边逃。小鬼子丧尽天良,啥缺德事都干得出来!”
不过短短数日,四面八方的灾民便如潮水般涌入境内,火车站一带更是聚集了最多逃难的百姓。身上尚有薄资的人尚且能勉强糊口、苟存性命,那些一无所有的穷苦灾民,只能沿街乞讨求生。街巷之间哭声不绝、满目凄苦,处处都是流离失所的凄惨景象。
孟玉虎伫立街头,望着眼前这番人间惨状,心头酸涩难当,满心皆是无力与怅然。国民政府虽火速调配粮食,以火车运送救济粮前来赈灾,搭建起多处施粥棚,可灾民人数何止千万,终究是僧多粥少、杯水车薪。
老刀一众将士被临时抽调至各个赈济点位驻守、维持秩序。昔日在战场上悍不畏死、杀伐果断的铁血硬汉,望着眼前的一幕幕惨剧,也不由得神色沉重、心绪沉沉。乱世洪流之中,卖儿鬻女、骨肉分离的惨剧随处可见,成了灾民走投无路之下的无奈抉择。
老抠带着小春子,在密密麻麻的灾民堆里焦灼穿梭,四处张望搜寻亲人的身影。周遭挤满了逃难的乡邻,不少都是豫东老家一带的熟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不停伸出枯瘦的手苦苦哀求:“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老抠看着同乡凄惨的模样,心中酸涩不已,只能一遍遍无奈致歉:“对不住各位乡亲,我手头实在没有余粮了。”
他就这般不眠不休、四处找寻了整整两日。就在快要心生绝望之际,第三日正午,终于在一处街角的流民堆里,看见了日思夜想的亲人。
那人蓬头垢面、形容枯槁,浑身沾满尘土,模样憔悴得让老抠几乎不敢相认。他压下心中的激荡,试探着轻声唤道:“你是王德贵?”
蹲在地上、神情萎靡颓丧的王德贵闻声抬头,眯着布满疲惫的双眼,细细打量着眼前身着军装的弟弟。片刻后,他浑身一震,猛地撑着地面站起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是德福?”
“哥!是我,我是德福!”老抠快步上前,眼眶瞬间通红。
王德贵积攒多日的委屈与绝望瞬间绷不住,热泪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汹涌而下。他连忙侧身,对着身旁虚弱躺靠在地的妻子颤声喊道:“孩子娘,快起来!你快看,是谁来了!是咱兄弟找过来了!”
王德贵的妻子早已饿得气若游丝,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唇瓣翕动几下,浑身脱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老抠见状心头大急,连忙追问:“哥,爹娘呢?他们在哪?”
提及家人,王德贵脸上瞬间布满彻骨的悲痛,声音沙哑哽咽:“别说了……别提了。大水下来的时候,爹娘全都被洪水卷走,没熬过来。你还有一个侄女,也被浪头冲没了,尸骨都找不到。现如今,家里就剩我们四口。两个孩子饿得实在扛不住,去火车站碰碰运气,想找点零碎活计糊口。施粥棚那点稀粥杯水车薪,根本填不饱肚子,实在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