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天色微沉，营地里却早早就腾起了年味儿。王参谋眼前案上铺着一张猩红的纸，他笔走龙蛇，墨迹淋漓，一副“驱除鞑虏安社稷，扫净倭寇保家邦”的对联已然成型。一旁几个老兵围站着，嘴里叼着草棍，时不时爆出一声喝彩：“好字！这‘寇’字写得真带劲，像拿刺刀捅进去的！”
92军后勤处难得清闲。对面的日军110师团像是也想过个安稳年，近来消停了不少。营地里没了往日的硝烟与紧绷，取而代之的是忙碌而喜庆的筹备。各部队的年货都已发下，张处长今儿个特地犒劳辎重营，送来了两头肥猪和一车水灵的大白菜。
军需官老抠正指挥着人卸货，嘴里嚷着：“轻点！那可是咱弟兄们过年的油水！”这时，半仙赶着驴车来了，车上码着整整齐齐的两板豆腐，白嫩嫩的，冒着丝丝热气。老抠迎上去，笑着拍他肩膀：“半仙，忙活一天了，坐下歇歇，喝口热水吧。”
半仙早已没了两个月前的落魄模样，整个人红光满面。
“老抠，可不敢偷懒歇脚，这两天我雇了三四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还有十几板豆腐等着交货。咱们是过命的老兄弟，军营的货我肯定优先送过来。”
老抠走上前压低声音打趣：“生意红火，这下赚到不少了吧？”
“大钱谈不上，好歹一家人衣食无忧了。”半仙说着，从驴车的竹篮里拿出两条纸烟塞给他，“一条你拿着分给弟兄们解闷，另一条麻烦你转交孟长官。作坊里实在脱不开身，我就不登门拜访了。”
老抠没有客套，伸手收下香烟，笑着应道：“你稍等，我把货款给你结了。到了年根底下，咱们绝不拖欠账目。”
半仙坦然等着。目送老抠进屋取钱，他又摸出烟散给一旁等候的几名老兵，众人围上来，说说笑笑接过香烟。
片刻之后，老抠拿着钱款走出来，又递过账本：“来，在这里按个手印。”
半仙蘸了蘸印泥，在落款处按下指印，又往指尖啐了口唾沫随意蹭干净。他冲着众人抱了抱拳：“我得赶着回去忙活，先走一步。等到正月初二，我做东，请大伙痛饮一场！”
一众老兵连声答应，目送他赶着驴车匆匆离去。
王参谋手腕翻飞，接连又挥就了几副对子，最后又饱蘸浓墨，行云流水地写下几个遒劲的“福”字。他放下毛笔，甩了甩手腕，笑着朝外挥了挥：“赶紧的，趁着天还没黑透，贴外面去！”
几个老兵如获至宝，七手八脚又小心翼翼地将红纸捧起，生怕蹭花了墨迹。小春子一溜烟跑到灶台前，冲着正忙活的老崔喊：“老崔老崔，浆糊熬好了没？”
老崔头也没抬，手里的菜刀在砧板上剁得“笃笃”作响，嘴里骂骂咧咧：“好了好了！你们这几个猴崽子纯属添乱，没看俺们正忙着剁饺子馅吗？自己没长手啊！”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用胳膊肘将一旁熬得黏糊糊的浆糊罐子推了过去。
小春子笑嘻嘻地抱起罐子，跟着老兵们跑出了门。
看着小春子跑远的背影，老抠忍不住打趣道：“这小子，过了年又长一岁，个头倒是实打实地窜起来了一截。”
“嘿，也就是跟着咱们部队有口饭吃。”老崔一边麻利地剁着肉馅，一边叹了口气，“要是把他留在老家南京，这会儿还能不能喘气儿，都得两说呢。”
老抠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压低了声音劝道：“行了，快过年了，别说那些晦气话。他本来就父母双亡，身世够苦的了。”老崔没再吭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手里的菜刀依旧稳稳地起落着。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光映红了几个炊事兵的脸。肉香混着葱花的味道在屋里弥漫开来，馋得几个小伙子直咽口水。有人凑到老崔跟前，小声嘀咕：“老崔啊，今晚这肉……能不能先让咱们尝两口？”
“吃个屁！”老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是早说了吗，这是留着大年初一给全营弟兄们包饺子的！”
看着几个小子耷拉下脸，老崔左右张望了一下，凑近灶台压着嗓子说：“行了，别苦着脸。待会儿你们几个趁乱偷着切两片，解解馋。不过可得把嘴给俺抹干净了，别让别人看出马脚来！”
几个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偷笑声。
老抠悄悄把两包烟塞进老崔口袋，老崔会心一笑。
老抠擦了擦手叮嘱：“老崔，看好这帮小子，别让他们把肉偷吃掉，不然到年下咱们就无计可施了。”
老崔拎着菜刀一扬：“他们敢嘴馋，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老抠笑了笑，转身回屋，拎起那条香烟，朝着前面的办公室走去。
孟玉虎正坐在屋里出神。于志敏一行人离开此地已经大半年，始终杳无音信，连184师如今驻防何处都打听不到。武汉会战过后，只听闻这支滇军部队损失惨重，这消息时时刻刻揪着他的心，多方托人打探，依旧一无所获。火炉上的水烧开了，呜呜地响，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
老抠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林英裹着厚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大竹篮走了进来。这些日子，林英时常过来走动。老抠心思透亮，一眼就瞧出来，这位女军官是真心看上孟玉虎了，连忙快步上前笑着伸手：
“林中尉，东西我来替您拎。”
林英轻轻摇头：“不用麻烦。队里下发了不少年货，我孤身一人，根本吃不完，特地给孟大哥送过来一些。”
老抠打趣道：“还是你们军统待遇优厚，年货物资样样齐全，真让人羡慕。”
林英脸颊微微一红，她心里清楚，这帮老兵向来对军统颇有成见，只好淡淡敷衍：“也就一般水准罢了。”
孟玉虎的勤务兵小四听见脚步声，一下子站起身，掀开了门帘。
林英冲他点了点头，抬脚走进屋内。孟玉虎连忙起身笑着招呼：“林小姐，你来了。”
林英晃了晃手里的竹篮：“今天队里下发了过年物资，我一个人吃不完，给你送两只鸡，还有几斤羊肉。”
“天这么冷，快过来烤火取暖。”孟玉虎接过竹篮，转手递给小四，“拿到外面放好。”小四应声，提着篮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