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虎心中稍稍宽慰,随即又生出几分疑惑,轻声问道:“我的勤务兵小满呢?怎么是你在这里照看我?”
此话一出,小苗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眼神骤然黯淡下去,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小满……牺牲了。”
孟玉虎浑身一震,心头猛地一沉。昏迷前最后的画面骤然冲进脑海——炮火纷飞之中,小满奋不顾身扑在他身上,替他挡住了致命的弹片。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刺骨的绞痛。那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跟着他出生入死,最后竟落得这般结局。
见他神色骤变、气息不稳,小苗慌忙劝道:“长官,您千万别激动!”
说完生怕他情绪过激牵动伤势,转身快步跑出去请医生。
片刻后,几名医护人员跟着小苗匆匆赶来。王医生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孟玉虎的伤口与体征,沉声叮嘱:“孟长官,千万稳住心神,不要动气。你伤势极重,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九死一生,太过激动不利于伤口愈合,凡事都先放宽心。”
孟玉虎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目光落在一旁的护士身上,对方虽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面容,可眉眼轮廓分外眼熟。
待王医生叮嘱完毕离开,那护士端着药盘走上前来,轻声道:“来吧,该吃药了。”
熟悉的嗓音入耳,孟玉虎瞬间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正是龙秀兰。
汤药刚咽下没多久,孟玉虎便觉腹内憋胀难忍。可他浑身酸软无力,伤势沉重,连抬手翻身都做不到,只能压低声音开口。
“龙护士,麻烦喊下小苗,我要方便。”
龙秀兰闻言轻哼一声,语气平淡:“别指望他了,毛手毛脚的,做事不稳当。”
话音落下,她直接掀开床侧床单,朝外唤了一声小苗。
小苗闻声立刻冲进病房,配合龙秀兰一同照料。
孟玉虎面皮涨得通红,窘迫得紧紧闭住双眼,浑身僵硬,只觉得无比难堪。
二人手脚利落,很快收拾妥当。刚整理完毕,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孟玉虎抬眼望去,只见师部王参谋,连同自己的老警卫员梁二平提着水果走了进来。
梁二平头上、肩头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却依旧精气神十足。他快步上前,将兜里买的几个梨子摆在床头柜上,嗓门洪亮:“长官!听说您醒了,我立马赶了过来!身子感觉咋样?”
孟玉虎声音虚弱沙哑:“没大事,就是浑身发软,提不起力气。”
一旁的王参谋跟着接话,语气满是感慨:“何止是发软,您这次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能捡回这条命,实在是万幸。”
孟玉虎稍作调息,立刻追问正事:“咱们师……伤亡情况如何?”
王参谋下意识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无人后,压低声音叹了口气:“唉,一言难尽。咱们暂六师这次彻底被打残了,全员完好、无伤无恙的兵员,连一千人都凑不齐。师长这几日心里憋着大火,整日心绪难平。”
“目前部队驻防在岳麓山一带休整整训,您不用操心防务的事。好在咱们这一仗打得够硬、够惨烈,长官部已经敲定,优先给咱们暂六师调拨军备补给。”
孟玉虎气息微弱,轻声追问:“王海平呢?他怎么样了?”
梁二平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愤懑与唏嘘:“别提了!咱们师这次损失太惨了,全师十几名校级军官,足足战死八人,王海平也没能幸免。”
他越说越憋屈,忍不住低声吐槽:“最让人想不通的是辎重营王营长,整场仗打下来,老天爷偏偏格外眷顾他,愣是连块油皮都没蹭破,实在邪门!”
孟玉虎心头一沉,暗自叹气,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胸腔骤然气血翻涌,一阵憋闷涌上心头。
恰在此时,龙秀兰大步推门而入,眉头紧紧拧起,语气带着几分严厉:“你们到底怎么回事!病人重伤未愈,本就体虚气弱,你们还没完没了地攀谈!没看见他脸色都憋得发紫了吗?”
她直接抬手示意驱赶:“赶紧出去!”
王参谋和梁二平心里一慌,都清楚龙秀兰是前师长的侄女,性子泼辣、没人敢轻易招惹,连忙起身赔着笑脸。
“是是是,我们疏忽了,这就走,这就走!”
二人不敢多言,连忙轻手轻脚退出了病房。
第九战区正式下达嘉奖令,连同军令部拨付的奖金、各式奖章一同下发各部,一时间军中几家欢喜几家愁。另有一批临阵擅自后撤的校级军官,按军法就地枪决,以儆效尤。
暂六师获授“模范守卫师”称号,师长赵继平记大功一次,全战区通令嘉奖。
新式军械不久便调拨到位,这支往日装备杂乱的队伍总算脱了草台班子的模样,全员配发统一制式军装。虽说武器配置相较中央嫡系仍存有差距,可相较从前已是天差地别,战力提升极大。除此之外,此役阵亡的湘西籍子弟,抚恤银两按双倍发放。
孟玉虎伤势沉重尚在卧床休养,依旧获颁四等干城奖章,外加三百大洋奖赏。
赵继平特地抽空亲赴野战医院探望,将军衔批复的消息告知于他:擢升上校的公文已然核准。
孟玉虎心中百感交集,轻轻一叹,低声道:“劳烦师座时刻记挂,属下感激不尽。”
赵继平又自掏腰包,递上二百块大洋私款,轻声叮嘱:“安心静养,军中杂事一概不必放在心上。”
待嘱咐完毕,他才带着随行人员转身离去。
龙秀兰瞥了眼床边整齐摆放的新军服与奖章,忍不住轻笑一声:“倒是升官了,此番重伤也算没有白受,薛长官这回总算硬气了一次。”
她顿了顿,将手里一个布包搁在床头柜上:“我叔父托人捎话,说事务缠身就不亲自过来探望你了,夸你仗打得漂亮,和旁人全然不同。这是他特意托人带给你的物件。”
孟玉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问道:“不知龙参议近来身体如何?劳他这般记挂。”
“就在老家总兵营静养着呢。”龙秀兰语气里藏着几分不平,“咱们这支队伍处处受排挤,人家压根不待见,他又何苦频频上前看人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