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清江浦岸边，路人发现了狼狈不堪的田国舅。
他上身赤裸，脸颊冻得发紫，发丝凌乱粘连，浑身瑟瑟发抖。
见有人路过，他立刻抬高声音，急切呼喊：“我是当朝国舅！速速替我报官！”
来往路人只当他是疯癫无赖，纷纷摇头避让，无人理会。
田国舅嗓音嘶哑，继续大喊：“谁来帮我解开绳索！”
依旧无人上前援手。
良久，一名巡街差役途经，见他衣着狼狈、处境凄惨，这才上前解开绳索，将他送往当地官府。
本地官员昨日刚登门送礼巴结，与田国舅有一面之缘。
一见对方模样，田国舅瞬间崩溃，当场放声大哭，哽咽控诉自己坐船遇劫，整船财物尽数被夺。
案子层层上报，最终落到了漕运总督史可法手中。
史可法性情刚正耿直，一身清正风骨，堪比当世海瑞。
田国舅哭诉自己损失五十余万两白银。
史可法眉头紧锁，语气严肃，当场反问：“你一个当朝国舅，一趟南巡，何来如此巨额财货？”
他目光锐利，继续追问：“皇亲奉旨安居京城，为何私自远赴南直隶游荡？”
一番诘问，句句凌厉。
田国舅满心憋屈，怒火翻涌。
他本是受害苦主，此刻竟如同犯人一般被当堂审问，心中又气又恼，却不敢发作。
纵使对这个国舅爷不喜，史可法依旧秉公办事。
官船遭劫、河道失治，绝非小事。
他立刻调遣漕运官兵沿河追查，很快寻回了被劫的漕船。
只是船舱空空如也，所有金银珍宝早已不翼而飞。
当下乱世纷扰，流寇横行，运河之上劫船之事日日频发，官府根本无力尽数管控。
此案只能从长计议。
史可法另派小船送田国舅北上。
此时，陈闲的船队已经抵达扬州城外。
驻足河畔，望着满眼繁华景致，陈闲轻声感慨。
世人皆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他微微摇头，低笑自语：“此言不实，苏杭盛景，终究不及扬州半分。”
运河码头之上，漕船密布、鳞次栉比。
沿街商铺连绵数十里，烟火鼎盛、商贾云集。
浓郁的商业气息扑面而来，远处隐约可见工坊林立，烟火袅袅。
码头工人三五成群，或埋头劳作，或歇脚闲谈。
锦衣商贾往来穿梭，指点货物、商谈交易。
一派盛世繁华、热闹喧嚣的景象。
“陈公子见此江南盛景，何不作诗一首，以抒胸臆？”
侯方域带着几位复社公子缓步走到陈闲身后，笑意盎然，语气轻快。
此刻的他满心振奋，已然开始畅想，十船赈灾粮抵达中原之后，万民感恩、士林称颂的场面。
陈闲淡然一笑，随口打趣：“早已封笔不作。诗文再雅，也换不来半分银粮。”
“哈哈哈！”侯方域朗声而笑，“风雅诗文，到了陈公子口中，竟满是市井铜臭！”
陈闲侧身回头，语气坦然：“我本就是逐利商贾，何来风雅可言。”
他目光扫过侯方域，笑着调侃：“侯兄一手扶腰，莫不是连日操劳？烟花三月下扬州，又有佳人相伴，当真是人生幸事。”
一番打趣，说得侯方域脸颊微红，窘迫摆手：“陈兄莫要取笑。”
此番北上，得益于陈闲相助，他终于为李香君赎身。
此番携佳人同行，便是要返乡拜祭宗祠，给李香君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二人虽同船共处，却始终恪守礼数，未曾同居一室。
此时的侯方域，品性端正、心存风骨。
不多时，冒辟疆也缓步走来。
他此番北上，陪伴董小宛同行。而董小宛，正是随顾横波、李香君一众佳人结伴同游。
冒辟域拱手开口，神色郑重：“二位兄台，船至江北，我等是否要前往拜谒史公？”
“史公？”陈闲微微挑眉。
侯方域连忙解释：“便是漕运总督史可法大人，如今驻守淮安府。我等北上赈灾、入豫济民，少不了史公沿途照拂。”
陈闲缓缓点头，了然于心。
他深知史可法的分量。
此时的江北地界，史可法与马士英手握最重权柄，亦是日后弘光朝堂的两大核心重臣。
只是他心底，素来不喜史可法。
此人一身气节、清正无垢，却太过刚正固执、不懂变通。
道不同不相为谋，此人注定与自己不是一路。
但侯方域、冒辟疆一众复社士子，素来与史可法交好。
顺势登门拜访，结一份善缘，并无坏处。
当夜，船队停泊在扬州城外码头。
此地秩序井然，市井安稳，尚未被北方乱局侵扰。
趁着沉沉夜色，陈闲独自下船，登上一艘不起眼的商船。
这艘船看似普通，船型细长简约，细看却能发现，船舷、甲板用料格外厚实坚固，两侧暗藏隐蔽桨口。
童雀抱臂立在舱门外，见他走来，抬眸淡淡一瞥：“你要见的人，在里面。”
“辛苦你了。”
陈闲抬手，想要轻拍她肩头示意，童雀身形微侧，轻巧避开。
他无奈苦笑一声，抬手推开舱门。
船舱之内，白衣女子蜷缩在床头，身形单薄孤寂。
见陈闲推门而入，陈圆圆眼眸瞬间亮起，眼底阴霾一扫而空。
她急忙起身，但因久坐，腿脚发麻，一个踉跄，直直向前扑来。
陈闲跨步上前，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积压多日的惶恐委屈尽数爆发，陈圆圆埋首陈闲肩头，低声啜泣不止。
舱外甲板上，童雀听着细碎哭声，不耐地别过目光。
“别哭了。”
陈闲语气温和，轻声安抚：“我说过会救你出来，绝不食言。”
陈圆圆泪眼婆娑，声音哽咽：“兄长，那是当朝国舅！你此番为我得罪权贵，闯下天大祸事……都怪我，是我连累了你。”
陈闲神色淡然，语气笃定：“不过一介外戚权贵罢了，无需畏惧。就是天王老子，想要掳走我家妹子也不行。”
“对了，我此番要北上中原赈灾，你的一众姐妹、复社诸公子皆随船同行。你可以随我北上，也可留在江南，我自会为你安排安稳去处。”
“我跟着兄长！兄长去哪，我便去哪！”陈圆圆毫不犹豫。
陈闲将她轻轻扶坐床头。
方才片刻贴近，少女柔弱身姿近在咫尺，险些让他心神失守。
他定了定神，温声道：“往后不必称兄长，叫我哥哥便可，这是我们那的习惯。”
“好，哥哥。”
陈圆圆抬眸望他，眼底带着怯生生的试探：“妹妹有一事想问，若是不便，哥哥不必作答。”
陈闲看穿她的心思，轻声开口：“你想问我的身份，想问那些救你的人从何而来，对不对？”
陈圆圆轻轻点头，一双清澈大眼一瞬不瞬凝着他，满是好奇与疑惑。
“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晓。”
陈闲没有刻意隐瞒，亦不会提前暴露底细。
次日，陈圆圆现身李香君的坐船之上，众人皆是满脸惊愕。
顾横波连忙上前询问缘由，陈圆圆却笑而不语，故作神秘。
船队休整完毕，再度扬帆，继续北上。
甲板之上，陈闲手持火铳，瞄准河面一只野鸭，轻轻扣动扳机。
“砰！”
一声脆响，河面鸭毛纷飞。
早已待命的小船迅速划至落点，黑衣水手俯身捞起猎物，动作干脆利落。
“好精准的铳法！”
侯方域、冒辟疆等人看得目瞪口呆，满心震撼。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火铳操控得如此精准娴熟。
一旁的方以智心思缜密，此刻终于按捺不住，拱手发问：“陈兄，小弟心中有一事不解。你座下船队，火铳众多，更暗藏火炮。船上黑衣船工个个束袖绑腿、令行禁止，进退有度、章法森严，绝非寻常船夫可比。”
这番疑问，亦是众人心中共同的疑惑。
连日同船相处，众人早已察觉这支船队的不凡。
船只军械齐备、守卫森严，水手军纪严明、堪比正规军旅，处处透着非同寻常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