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经营收入、租赁现金流和银行授信。生产改造按订单分期,不以未公开规划和土地升值作为资金来源。”
“最近来问这个片区的人特别多。”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你材料准备得倒早。”
“厂房交易前就在准备。”
备案受理不等于批准所有改造,更不代表能改变土地用途。但它把项目的投资时间、经营方向和产权主体固定下来。后续片区政策真的落地,她至少不是临时拿一张概念图来抢补贴的人。
中午,律师查到第一层关系。
海晟仓储的法定代表人高志远,过去担任过启川科技一家供应商的监事。那家供应商正是匿名邮件中提到的程启明关联公司之一。
再往前,高志远曾与程启明的姐姐程慧共同持有一家咨询公司。三年前公司注销,公开年报仍保留两人姓名。
“基本可以判断有程启明一方的关系。”律师说,“但要说资金就是程启明的,证据还不够。”
“不用下结论。”林昭把企业关系图保存,“只要知道对方不是普通仓储买家。”
“你准备拒绝?”
“先让他补资料。”
“真补了呢?一千三百八十万不是小数。”
林昭看着厂区改造预算。
如果交易真实、资金干净、没有附加条件,这个价格足以让她偿还全部贷款和卖方尾款,扣除税费后仍有可观收益。她不需要把拒绝高价写成一种道德高尚。
问题在于,对方不是为了经营厂房。
一个与启川内斗有关的壳公司,在规划公示前夜突然翻倍报价,还拒绝披露资金来源。即便签约,后续也可能利用尽调接触她的租户、项目和融资信息;更可能先用一百万“诚意”锁住资产,等规划明确后再压条件或转卖合同。
她买旧厂,是为拿回选择权。
没必要刚拿到,就把选择权交给一个连脸都不肯露的买家。
午后,沈砚来取相邻地块的管线复核资料,正好看见海晟的意向协议。
“一千三百八十万,为什么不卖?”他问得很直接。
“你也觉得该卖?”
“我在问你的判断。别先猜我的答案。”
林昭把四项退出条款指给他看:“价格是真,买方义务是空的。它不是一千三百八十万现金,只是一张可以买也可以不买的六十天期权。对方付出的资金成本接近零,我承担的是错过其他交易和项目停摆。”
沈砚点了下那条三百万元违约金:“责任还不对等。”
“所以我不会签。”
“如果对方接受你的反要约呢?”
“我会重新算。旧厂对我有经营价值,不代表永不出售。可是买家、资金、税费、租户处理和我放弃未来收益的价格都要算进去。”
“不是因为你确信明天会公示?”
“就算没有公示,这份协议也不值得签。”
沈砚把文件还给她:“这才是我想听的。靠消息买,消息一变就会慌;靠合同判断,规划只是增加一个变量。”
林昭看他:“你知道公示时间吗?”
“不知道。衡远只看公开流程。”
“那你今天没给我任何内幕。”
“很遗憾,让你少欠一次人情。”
两人都笑了一下,随即各自回到文件里。沈砚没劝她持有,也没劝她套现,只把海晟可能利用的合同结构列了出来。这种不替她兴奋的冷静,比一句“相信你的眼光”更有用。
下午两点,海晟仓储发来一份意向协议。
表面报价一千三百八十万元,细看却有四个前提。
六十天排他尽调;买方可随时以“内部决策未通过”退出;一百万元诚意金在退出后全额退还;卖方若接受第三方报价,要赔偿三百万元。
换句话说,对方只用一笔随时可退的钱,就想锁住旧厂两个月。规划上涨,他们可以买;规划落空,他们转身就走。
林昭在协议上做了批注,整份退回。
她的反约约只有三条。
尽调七个工作日。
买方退出需有约定的实质性产权瑕疵,否则一百万元转为违约金。
双方责任对等,任何一方无故违约,赔偿标准一致。
海晟没有接受。
半小时后,王经理再次来电,语气已经不再客气。
“林总,你这样谈,没有买家会接。”
“那就不接。”
“你是不是提前知道规划?如果利用未公开消息买地,风险你想过吗?”
这句话暴露得太明显。
林昭反问:“你认为我接触了哪一条未公开消息?谁告诉你的?”
王经理立刻改口:“我只是提醒。”
“我的交易依据、尽调过程和资金结构都有记录。你如果掌握违法线索,可以向有关部门反映。不要一边替匿名买方压价,一边拿没有依据的指控逼我签约。”
她通知律师,后续所有收购沟通只收书面材料,不再接王经理口头转述。
傍晚,三个陌生人来到旧厂门口。
他们自称海晟的工程人员,要进场看屋顶和消防。门卫按照林昭的新规定要求预约函和身份证登记,对方拿不出来,便站在公共道路上拍摄。
其中一人试图跟着租户车辆进门,被门卫拦下后,转头给二楼的租赁客户打电话。
“听说这里马上要被收购,你们的租约可能无效,最好先别交钱。”
租户负责人立刻把录音发给林昭。
她没有派人争吵,而是让律师向海晟和中介同步发送告知:未经许可不得进入厂区、接触租户或干扰现有合同;已发生的电话和现场视频完成保全,再次发声将依法追责。
海晟回复说,相关人员只是第三方勘察团队,行为与公司无关。
可他们发来的意向协议附件里,联系人号码和现场其中一人的电话完全一致。
林昭把这一项也存进档案。
晚上七点,顾沉舟打来电话。
“程启明的人在接触你的旧厂?”
“你消息很快。”
“高志远以前替启川做过项目,我刚查到。海晟不是正常买家。”
“我知道。”
“那就别和他们继续谈。”
“我已经转书面沟通。”
顾沉舟沉默片刻:“他们报价多少?”
“与你无关。”
“程启明不会平白出高价。他可能知道片区政策,也可能只是想把资金从启川关联公司转成资产。无论哪种,都有风险。”
“这次提醒有效,谢谢。”
顾沉舟像是没料到她会道谢,停了一下才说:“你可以现在卖给其他买家。城市更新项目周期很长,不是公示了就一定能兑现。你的贷款压力不小,先落袋为安更稳。”
“你希望我卖?”
“我希望你别被人利用。”
“顾沉舟,你是刚发现程启明的问题,所以看谁都像在利用我。”
“我是在说事实。”
“事实是,我有自己的顾问、律师、银行和经营计划。我会评估,不需要你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落袋。”
顾沉舟声音发沉:“你还是觉得我在看不起你。”
“你刚才每一句都在讲我可能不懂的风险,却没有问我已经做了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做了什么?”
“不告诉你。”
林昭挂断了电话。
这话说完,她没觉出半点痛快。卖或不卖都得算账,顾沉舟的判断不在表格里。
启川在斗,程启明的关联方在盯旧厂。租赁、融资和备案进度,她没必要告诉顾沉舟。
当晚十点,改造项目收到受理回执。
林昭把电子文件存档,随后要求团队暂停对外发布厂区位置和施工细节。她又把三个租户逐一约来,解释高价收购和现有租约的关系,并在正式合同里补充产权变动保护条款。
没人退出。
其中一家小品牌的负责人说:“别人一打电话我本来就慌了。可你愿意把买方报价、租约风险和退出办法都说清楚,我反而敢留下。”
她若站在会议室里发誓“绝不卖”,租户听过也就算了。把出售后的押金、使用权和退出办法写进补充条款,才是真能落到手里的保障。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八分,市政府网站更新了一则公示。
《城西南片区城市更新与数字消费产业发展规划草案》公开征求意见。
规划图上,清兰旧厂所在街坊被划入“直播电商与新消费品牌孵化带”。南侧道路拓宽,旧工业厂房鼓励保留改造,符合条件的项目可以申请更新改造、租金和公共服务配套支持。
这不是拆迁通知,也没承诺给哪座厂房送钱。不过,过去只在饭桌和中介电话里流传的那条线,印在了政府网站的公开地图上。
十点零三分,王经理发来新消息。
“林总,海晟愿意把报价提到一千六百万。今天签。”
林昭看完,直接把号码交给律师处理。
窗外,旧厂门口仍挂着那块掉漆的清兰日化旧牌。不到十分钟,门卫又接到三拨看厂的人,其中一个连安全帽都没带,就说自己“只进去拍两张”。
林昭让门卫照旧登记,一个也没放行。
规划公示后的两个小时,林昭接了十七通电话。
有人要买厂,有人要入股,有人说认识审批部门,可以帮她“确保拿到补贴”。还有一家从未见过的投资机构,开口就给旧厂估值三千万元,条件是林昭把账号、个人品牌和厂房一起装进新公司,对方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她统一回复,请先发主体资料、资金证明和书面方案。十七通电话很快安静下来,最后只有四家真的发了文件。
其中两家连主体都查不到,一家要求先交顾问费,剩下一家直接甩出一份借款合同:以厂房作抵押,综合年成本超过百分之二十。
一上午的“林总”和“林姐”叫得很热闹,公司账户余额却一分没变。规划公示刚挂上网,也不代表旧厂第二天真能按一千六百万成交。
银行重新评估后给出参考区间:考虑产业规划预期和周边近期交易,旧厂当前市场价值可能在一千四百万到一千八百万之间。最终价格还要看规划落地、改造条件、剩余土地年限和真实买家。
即使按最低一档,林昭的资产净值也在纸面上增加了数百万元。
可她的账户里没有多出一分钱。
下个月的银行还款、施工款和员工工资照样要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