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崇岳站在人墙最中间,拐杖拄在地上,声音沉沉地开了口:
“萧公子,您身份贵重,老朽不敢冒犯,您打,我们受着。”
“但——您若想从我们身上踏过去砸那尊像,那就一个个来。”
萧景衡的鞭子停在半空。
他忽然懂了。
这群老东西不还手,是因为他们不能还手。
还手,就是姜家先动了侯府的人,理亏在先,侯府随时可以调兵踏平这个小小的旁支府邸。
可不还手,就这么硬挺着挨打——侯府再势大,也不能因为一群手无寸铁的族老拦门,就把整个姜家旁支灭门。
这里是京都,天子脚下。
武妃再得宠,也堵不住满朝文武的嘴。
人越聚越多。
半刻钟不到,祠堂门口已经挤了四五十号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一层一层,像长在祠堂门槛上的肉堤。
萧景衡带来的两个随从早已被挤到了廊下,连话都递不进来。
萧景衡收了鞭子。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环视一圈,忽然气笑了。
那笑声短促而尖利,格外刺耳。
“好!好得很。”
“姜家旁支——我记住你们了。今日这笔账,我萧景衡记下了。”
他猛地转身,乌木鞭往腰间一插,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又停了一下,侧过头,阴沉的目光扫过满院姜家族人,唇角扯出一个冷笑。
“不识好歹。”
紧接着就拂袖而出。
可那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刀片划过所有人的心尖。
他们此时意识到这个武安侯府之子跟他们姜家恐怕无法善了了。
而姜衡站在祠堂角落里,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看着萧景衡走远,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方才他跟着起哄,仗的是萧景衡的势,如今萧景衡被硬生生堵了出去,他这个“帮腔的”主支族兄,处境却是骤然尴尬起来。
“我……我去看看萧公子。”
他丢下一句,匆匆追了出去,脚步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撵。
只剩下另一边的姜棠站在院角双手攥着衣角。
方才萧景衡在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背后有一座山;
此刻山跑了,她才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她想走,可这是她的本族,她的家,她的爹娘兄弟都在这里。
她能去哪?
她只能站着。
强装镇定地站着。
她下巴微抬,嘴唇抿紧,努力维持着最后那一点体面。
而随后族老们的目光一道一道落在她身上,像针扎。
姜崇岳拄着拐杖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在姜棠面前停下,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棠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咬着牙,把涌上来的慌乱咽回去,声音尽量平稳:“族长……我爹还没回来。”
她搬出了她爹。
姜家旁支唯一的九品官,姜文远。
官职虽小,可到底是入了流的官身,族中许多文书庶务都要靠他在官面上走动。
族长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能当着满族的面把她怎样。
姜崇岳盯着她看了很久。
“姜棠,”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
“你爹也保不住你,老朽今儿就在祠堂等你爹回来再处置。”
姜棠的脸刷地白了。
族长没有再说第二句。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供桌。
姜玖还趴在桌沿上,背上的血已经浸透了春衫,洇成深红的一片。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姜玖的肩。
“玖丫头,”他说,“起来吧,神像……没事了。”
姜玖慢慢抬起头。
额角磕破了,脸上有灰,有血,可她第一眼看的还是那尊石像。
没有五官的面庞,手持玉简,玉简上那个“七”字。
烛火映着石像灰白的表面,像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忽然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供桌上,和香灰混在一起。
“七尊……”
她哽咽着,低低地说。
“您看到了吗……”
烛火跳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
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后怕里。
祠堂外暮色沉沉,寿宴的喧闹声早已停了,整个姜府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
姜棠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族老们一个个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再看她一眼。
那种漠然,比责骂更令她发冷。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失去的东西,可能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而另一边姜衡追出去半条街,才赶上萧景衡的脚步。
侯府公子脸色铁青,走得飞快,身后的随从几乎是小跑着跟。
姜衡刚要开口说什么,萧景衡猛地停步转头,一道鞭影擦着姜衡耳畔掠过——
“滚。”
姜衡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萧景衡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消失在长街尽头。
暮色吞没了马蹄声,只留下一地冷清。
他站在空荡荡的街口,忽然打了个寒颤。
萧景衡临走时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动了杀心的眼神。
……
很快,萧景衡回到侯府的时候,门房小厮们齐齐屏住了呼吸。
没人敢抬头看他,只凭着那双沾了泥的锦靴踩在青石板上越来越重的声响,就知道二公子今日心情坏到了极处。
有眼力见的老仆已经悄悄退到了廊柱后面,省得被逮着由头挨一顿板子。
萧景衡径直走进自己的书房,反手把门摔上。
门板撞出“砰”的一声巨响,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鸟都惊得扑棱棱乱撞笼子。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窗前,胸口一起一伏。
暮色从窗纸缝隙里渗进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到案牍旁,坐下来。
“茶。”
一个字。
侍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端了茶来。
萧景衡接过,仰头灌了一杯。
然后又倒一杯,又灌。
再倒一杯。
三杯下肚,他把茶盏重重墩在案上,杯底磕在砚台边,碎瓷崩了一角。
侍从的膝盖开始打颤。
萧景衡不说话。
只是坐着。
案上的烛火一跳一跳,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他不能输。
他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一个能攀上皇子的机会。
武安侯府的名头再响,那也是他父亲的,是他嫡兄的。
他一个庶出,若不能自己挣一条出路,这辈子就只能仰人鼻息。
怎么办。
他盯着案上那盏碎了一角的茶盏,忽然问:“父亲身边那个……那个姓陆的幕僚,还在不在?”
侍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公子说的是……陆先生?”
“去请。”
萧景衡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侍从不敢多问,躬身退出去,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