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山既已夺回,牛奔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传令全山,大摆宴席——一来压惊,二来答谢曹尘一行,三来,也让这些日子活在恐惧里的同族,好好松一口气。
沉寂多日的山寨重新活泛过来。妖族们抬出窖藏的果酒,去后山猎来肥硕的山珍,采下满筐的野果,又把破败的大殿修葺一新。楚幼微带着几名懂药理的妖医继续照看伤者,李长风帮着重新编排巡山的岗哨,王胖子则拉着管库的妖,一笔一笔清点被道一圣地糟蹋、还能抢救回多少家底。
曹尘没去忙这些,他与牛奔坐在大殿前的石阶上,看山下云卷云舒。
“你那六个弟弟,何时能到?”
“传讯符发出去了,快则今日,慢则明日。”牛奔搓着手,既盼又愧,“他们六个,性子各不相同,等会儿见了面若有冲撞,曹兄弟你多担待——尤其是老七,被我们几个惯坏了,一身的刺。”
曹尘笑了笑:“有本事的人,有点脾气正常。”
话音未落,山道尽头骤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六道身影疾掠而来,为首的青衫人远远便放声喊:“大哥!我们回来了!”
牛奔腾地起身,迎了上去。曹尘也随之站起,打量这六位万妖山的中坚。
当先一人一袭青衫,面如冠玉,只是皮肤隐隐泛着鳞光,一双眸子是幽沉的竖瞳,儒雅中透着深潭般的威严——这是二弟澜渊大圣,本相黑水玄蛟,擅御水,是七圣里的智囊。
他身侧是个赤面短须的金甲大汉,背后一对宽大羽翼虽已收拢,仍能看出振翅凌云的轮廓,眉宇间一团烈火似的躁气——三弟抟风大圣,本相九霄云隼,一身速度冠绝群山,性如烈火。
再往后,一个矮壮如石墩的灰甲汉子,双手骨节粗大、指缝嵌着洗不净的泥土,憨憨地笑着——四弟负山大圣,本相掘山玄甲,天生神力,遁地破阵是他的看家本事。
挨着他的是个清瘦绿衫少年,耳尖微翘,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像是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耳目——五弟知微大圣,本相三尾灵貂,耳听八方、追踪觅影,是七圣的眼睛。
其后一个黑衣巨汉,面有刀疤,浑身煞气,沉默得像一块玄铁——六弟破军大圣,本相赤毛巨罴,冲锋陷阵万夫不当。
最末一人,却是个十七八岁模样的黄衫少年,额生白纹、双目金睛,唇角天然上挑,带着股谁也不服的桀骜——正是七圣中最年少、却被公认天赋最高的七弟,啸风大圣,本相白额金睛虎,名唤寅烈。
“大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澜渊上下打量牛奔,松了口气,“我们接到讯息就往回赶,路上还撞散了一队道一圣地的爪牙。”
“山,已经夺回来了。”牛奔侧身,让出身后的曹尘,“这位是曹尘曹兄弟,我的救命恩人,也是夺回万妖山的首功之人。”
六兄弟先去看了那些被救出的同族。锁妖洞外,伤妖们捧着热粥,提起人族的那位“曹公子”,眼里满是真切的感激;楚幼微蹲在地上为幼妖包扎的身影,更是落在了每个人眼中。澜渊几人彼此对视,心头那点因千年成见而生的戒备,不知不觉已先松了三分。六道目光再落到曹尘身上时,复杂之中,已多了几分郑重——修士与妖族相杀千年,他们见惯了道貌岸然的人族,却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
“人族?”抟风赤霄眉头一拧,语气里带着火星子,“大哥,你莫不是被人骗了?这些两足兽的话,也信得?”
“三哥,先别急着下结论。”知微风听眯眼嗅了嗅,忽然咦了一声,“奇怪……这人身上没有杀气,反倒有股说不出的亲近气,像是……救过很多生灵的样子。”
曹尘也不恼,负手而立,任由他们打量。
那黄衫少年寅烈却早已按捺不住。他绕着曹尘走了半圈,金睛一挑:“听说,玄道子那牛鼻子是你们逼退的?他可是元婴初期。你一个金丹大圆满,凭什么?”
“凭他做的是亏心事,我做的是正经事。”曹尘语气平静。
“嘴皮子谁不会。”寅烈哼了一声,脚下一错,毫无征兆地一拳递出,拳风竟带着虎啸龙吟,直取曹尘肩头,“手底下见真章!接我一拳,接得住,我认你这个朋友;接不住,趁早下山,万妖山不留绣花枕头!”
这一拳来得又快又刁,旁人连阻拦都来不及。曹尘却像早料到他会出手,不闪不避,同样一拳迎上。
两拳相交,闷响如擂鼓。寅烈只觉一股圆融绵密、却深不见底的力道涌来,他那足以裂石的一拳,竟像打进了深不见底的棉潭,被消得干干净净,反震之力顺着手臂回涌,逼得他后撤半步才站稳。寅烈哪里肯服,腰身一拧,连环三拳如暴雨般砸到,拳拳直取要害,身法快得拉出一串残影。曹尘脚下不丁不八,只以掌缘轻引慢带,把那三拳的力道一一卸向身侧,脚下青石板被余劲犁出三道浅痕,他本人却始终立在原地,连衣袂都未曾凌乱半分。
而曹尘,双脚分毫未移。
“金丹大圆满?”寅烈甩着发麻的拳头,金睛里的桀骜一点点变成了惊奇,继而变成了浓烈的兴奋,“不对,你这力道、这心性,根本不是寻常金丹!再来!”
他还要再上,牛奔一把按住他的后领:“行了,别在客人面前撒野。”
“大哥你别拦我!”寅烈却不恼反喜,冲曹尘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服了!方才是我以貌取人,给你赔个不是。你这兄弟,我寅烈交定了!”
这一下,其余五圣看曹尘的眼神都变了。他们最清楚老七的天赋与傲气,能让他心服口服的人,同辈里还真没几个。澜渊郑重拱手:“曹兄弟,方才多有唐突,还望海涵。大哥的兄弟,便是我们的兄弟。”
寒暄间,宴席已备妥。大殿中摆开数十桌,烤全羊、熏山猪、灵果、佳酿流水般端上,篝火舔着黝黑的房梁,酒香混着肉香飘出老远。
酒过三巡,七圣之首的镇岳大圣牛奔起身,举起粗陶大碗,满堂喧闹霎时静了下来。
“今日万妖山重见天日,第一碗,敬曹兄弟,敬这些愿意为我妖族拔刀的朋友!”
曹尘起身举碗,环视满堂或魁梧或稚嫩的面孔,扬声道:“牛奔是我兄弟,他的家就是我的家。往后,万妖山的事,便是我曹尘的事。干。”
“干!”妖族们轰然应和,粗碗相碰,酒水四溅。
那虎少年寅烈喝得兴起,忽然把碗一顿,高声道:“大哥,各位哥哥,我有个提议!咱们七兄弟是七圣,如今加上曹兄弟,正好八个。难得这么对脾气,不如八人就地结义,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诸位以为如何?”
“正合我意!”牛奔大笑。
“附议。”澜渊、赤霄几人纷纷点头。曹尘看着这一张张真诚热烈的脸,心头微热,也举碗应下。
大殿正中摆开香案,八人并肩而立,对着天地香火,依次报上名号。
“我牛奔!”“我沧渊!”“我赤霄!”“我磐石!”“我风听!”“我黑山!”“我寅烈!”“我曹尘!”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相托,不离不弃!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八碗血酒一饮而尽。殿外围观的妖族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无数盏兽油灯次第亮起,像繁星落满了整座山头。离散多日的七圣重聚,还多了一个人族八弟,这一夜的万妖山,比往年任何一次庆典都要热闹。论年齿,牛奔为大哥,沧渊次之,赤霄、磐石、风听、黑山、寅烈依次排下,曹尘最幼,是为八弟。香火袅袅升起,八道身影并肩跪在蒲团上,没有谁觉得这一跪轻佻——妖族最重信诺,这一拜,便是把彼此的性命与荣辱,都绑在了一处。
“八弟!”七人齐声唤他,牛奔一掌拍在他肩上,力道重得像山,“往后你背后,站着整个万妖山!”
结义已毕,席间更见热络。沧渊与曹尘说起天下水脉,言笑间尽是兵家地理的学问;赤霄拍着胸脯,说日后八弟想去哪儿,他一双翅膀半日便能送到;磐石憨憨地表示,再硬的山门,他一脑袋就能给拱开;风听则笑道,这修真界没有他打听不到的消息,正好与曹尘那位善司侦缉的冷烟姑娘切磋切磋。
黑山话最少,只闷头与曹尘碰了一碗,瓮声道:“八弟,谁欺负你,报我名字。”
沧渊则要心细许多,他问起曹尘逼退玄道子的经过,听到“当众揭罪、瓦解军心、再以武力定鼎”这一节,不由击节赞叹:“八弟这一手,打的不是玄道子一个人,是他‘除魔卫道’那面旗。旗倒了,道一圣地想替他翻案,都得先掂量掂量。”这位水妖出身的智囊,算是彻底认可了这个最小的弟弟。
最投缘的还是寅烈。这虎少年凑过来,压低声音讲他当年独闯北荒、单挑盘踞雪原三百年的食人鹰王的往事,讲得眉飞色舞。曹尘这才明白牛奔那句“一身刺”从何而来——这是个天生的战疯子,越是强敌越来劲。两人越聊越是投机,竟有几分相见恨晚。
王胖子也没闲着,几碗酒下肚,就拉着几位大圣盘算起生意经:万妖山的灵果、山货、矿石皆是外界紧俏之物,与其守着宝山受穷,不如由他牵线,运出山去换成米粮丹药,再给族中老弱谋一条安稳生计。几位大圣听得一愣一愣,牛奔听得直乐:“八弟,你这兄弟,脑子是怎么长的?”
宴席一直闹到月上中天。妖族们载歌载舞,篝火映着一张张失而复得的笑脸。曹尘也喝了不少,胸中滚烫,却并未真醉。
苏清鸢走到他身侧,递来一盏醒酒的清茶,没有劝他少饮,只轻声道:“今日,你是真的高兴。”
“嗯。”曹尘接过茶,望着满殿的灯火与兄弟,眼底是化不开的暖意,“清鸢,我越来越觉得,人也罢,妖也罢,想护住的东西,其实都是一样的。”
苏清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嗯”了一声,与他并肩而立。殿外山月皎洁,殿内兄弟情浓,多日的杀伐与奔波,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