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期,转瞬即至。
这些时日曹尘不曾有半分懈怠。白日里以显化心魔之法召出镜像反复磨砺,把金丹大圆满的境界锤炼得浑圆无隙;夜里则与众友推演大会上可能出现的种种变局。冷烟的暗影网也确实得力,不过数日,一份关于李明远的密档便摆到了他案头。
密档上的东西,比预想的还要不堪。这位道一圣地倾力栽培的天才弟子,明面上风光霁月,暗地里却强占民女、私吞宗门丹药抵偿赌债,更与在万妖山铩羽而归的玄道子过从甚密——玄道子暗中炼制那伤天和的“化元邪丹”,李明远非但知情,还替他四处搜罗过人药引子。
“师徒一脉,都是一路货色。”曹尘合上密档,眼底没什么温度。这些证据,他暂不声张,要留到大会之上、万众瞩目之时,一击致命。
赴会的盟友也陆续汇聚。雷虎闻讯,当即点了几名血煞门覆灭后被他寻回、又或是受过曹尘恩惠的残部与散修赶来,这条铁打的汉子早已将性命许给了曹尘;万毒门的唐豆豆也来了,绿裙少女抱着手倚在门边,虎牙微露,只丢下一句“我来看热闹,顺便还你上回的人情”,神色依旧清冷;王胖子则扯起散修互助会的旗号,呼啦啦招来数十号感念曹尘恩德的散修,要去给他撑场面。
万妖山初定,离不开人,牛奔只点了最为沉稳的沧渊与最是好斗的寅烈随行,其余四圣留守山寨。玄机子执意亲自走这一遭,自有他的考量:道一掌门与他是同一辈的人物,这等场合,青云宗掌门若不出面,气势上先矮了三分;更何况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个被逐出师门的旧仇、如今的道一台柱玄道子,究竟在背地里搞些什么名堂。再加上李长风、楚幼微等人随行,一行数百人,车辚辚马萧萧,直奔道一圣地而去。
一路上,曹尘万妖山退玄道子、七圣结拜的名声早已传遍修真界,沿途修士见这等阵仗,无不侧目议论,待看清居中那年轻人竟如此年轻,更是啧啧称奇。王胖子听着满耳朵的夸赞,胸脯挺得老高,被曹尘笑着打趣了两句“三句话不离生意”,才摸着鼻子收敛。
胡玖月如今是少女模样,抱着雪球坐在车沿,对即将到来的风波浑然不觉,只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倒是苏清鸢,一身素净衣裙,佩剑横于膝上,神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将被推上亲事的惶然——这半月她想明白了,今日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要亲手斩断这桩交易的当事人。
三日后,道一圣地到了。
作为修真界执牛耳的名门,道一圣地的山门果然气象万千,汉白玉阶直入云霄,一块百丈古碑矗立山门,上刻“道一”二字,道韵森然,往来弟子衣饰整肃、气宇轩昂。只是这份堂皇落在曹尘眼中,却让他想起密档里那些腌臜事,愈发觉得这光鲜皮囊之下,藏着多少不见光的东西。
引路弟子显然也得了叮嘱,见了曹尘一行人,神色又敬又畏,半句不敢多问,恭恭敬敬将人引向中央的大会广场。
广场辽阔,可容数万人,此刻已是人头攒动。浩然书院、合欢宗、万剑门……各方势力分列而坐,旌旗如云,灵压交错,果然当得起“万人大会”四个字。曹尘目光扫过全场,在西侧一片席位上微微一顿——天玄宗的旗号,竟也赫然在列。
为首一人,正是当初在青云山脚收保护费、被他当场震慑的李云飞。此人如今修为见长,正襟危坐间不时向高台上的道一长老谄媚颔首,显然是攀上了道一圣地这棵大树。曹尘冷眼旁观,心里通透:天玄宗这种地方门派,论实力远不够坐上今日的席位,能站在这里,靠的无非是替道一圣地干些不方便亲自出手的脏活——血煞门那座灵矿,如今落在谁手里,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一条养熟了的狗罢了。
雷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眼望见灭门仇敌天玄宗的旗号,那张黑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双目赤红,铁拳捏得咯咯作响,便要起身扑上去。曹尘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稳:“我知道你看见什么了。但今天是清鸢的事,是大局。血仇我记着,天玄宗欠你血煞门的,连本带利,迟早要还——不是现在,别坏了正事。”
雷虎胸膛剧烈起伏,终究生生压下那口血气,重重点头,眼眶通红地坐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再没离开过天玄宗的方向。
曹尘一行在正对高台的席位落座。高台之上,道一圣地掌门居中,几位长老分列两侧,玄道子也在其列——他脸色仍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气息浮动,显然万妖山一战被牛奔化神重创、伤及本源,至今未曾复原,只是仗着元婴初期的底子强撑场面。那双怨毒的眼睛扫到曹尘时,几乎要喷出火来。
苏家主锦袍玉带,满面春风地坐在玄道子身侧,仿佛这桩交易已是板上钉钉;李明远则立于台下,长剑在腰,正被一众逢迎的修士围在中央,顾盼自雄。
吉时一到,道一掌门起身,声浪借灵力传遍全场:“诸位同道拨冗赴会,道一蓬荜生辉。今日头一桩喜事——苏家主千金苏清鸢,才貌双绝,与本门弟子李明远情投意合,两家愿结秦晋之好,特借大会之地,当着天下同道的面定下亲事,诸位共鉴!”
话音落下,台上掌声雷动,苏家主满面红光。
唯独曹尘这一片席位,无人鼓掌,静得扎眼。
便在这片尴尬的静默里,一道素白身影离席而起,走到场心,正是苏清鸢本人。她不卑不亢地向高台与四方环佩一礼,清越的声音传遍全场:“掌门此言差矣。清鸢从未与李公子有过情分,更不曾应允这门亲事。婚姻大事,须你情我愿;家父与贵门所议,清鸢事先毫不知情,今日当着天下同道的面,把话说清楚——这门亲,我不嫁。”
满场哗然。谁也没想到,当事人竟会当众反悔,还是个女子亲自站出来。
苏家主脸上的笑僵住了,又惊又怒:“孽女!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苏清鸢脊背挺得笔直,“女儿愿在修行路上自证道心,不愿做两家结盟的祭品。”
曹尘这时才从容起身,走到她身侧半步之后,并不越俎代庖,只把话接了过来:“掌门,诸位同道,都听见了。当事人不情愿,这亲事便名不正言不顺。强按着拜堂,传扬出去,坏的是道一圣地‘正道领袖’的名声。”
“哪里来的小辈,也配在道一的大会上聒噪!”玄道子霍然起身,他最忌惮曹尘,当即要以势压人,“苏李两家的婚事,父母之命、宗门作保,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玄道子长老这么急着扣帽子,是怕什么?”曹尘斜睨他一眼,语气平淡,却让玄道子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想起万妖山那座压顶的牛魔虚影,气势竟矮了半截,“怕我把你养伤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勾当,说给天下人听听?”
玄道子脸色骤变,张了张嘴,竟没敢再接话。
道一掌门眉头一皱,他不知曹尘虚实,只当是哪个小宗弟子仗着口舌闹事,冷声道:“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简单。”曹尘抬手一指李明远,“李公子不是自认青年翘楚、配得上清鸢么?可清鸢要嫁的,总得是个堂堂正正、能让她心服的人。我不才,愿与李公子上台切磋一场,以武定夺——我若输了,转身就走,再不过问此事;李公子若输了,便请道一圣地与苏家当众收回成命,往后再不以家族、宗门相逼。天下同道在此做个见证,如何?”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片议论。浩然书院与万剑门的几位修士微微颔首,觉得这年轻人话虽锋芒,占的却是个“理”字,道一圣地若真以势压人,反倒落了下乘;更有不少女修望向场中素衣而立的苏清鸢,眼里多了几分感佩——修真界多少女子的婚事成了家族结盟的筹码,敢当众说一个“不”字的,凤毛麟角。
道一掌门沉吟。他冷眼打量曹尘,对方气息不过金丹,且刻意收敛、瞧着深浅不明,可李明远是板上钉钉的金丹后期,又是圣地倾力栽培,无论如何不至于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弟子。赢了,正好名正言顺堵上这张嘴、坐实亲事;输……他压根没想过会输。
“好,便依你。”掌门点头,“半柱香后,台上分晓。我道一圣地,还不至于在天下同道面前赖账。”
玄道子急欲阻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不能当众说自己看不透曹尘、或是那牛妖的事,徒惹人笑,只能阴沉着脸坐下,心底那股不安却越积越重。
回到席位,苏清鸢低声道:“你有几成把握?”她不是不信他,只是这一场,输的代价太重。
“十成。”曹尘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语气轻松,“他金丹后期,我藏了大圆满的底;他心浮气躁、满身把柄,我以逸待劳。放心,你只管在台下看着——你想要的公道,我替你,也陪你一起,亲手拿回来。”
苏清鸢望着他,眼底最后一丝忐忑也散去,重重点头,握紧了膝上的剑。
半柱香转瞬即逝,观战的人潮将比武台围得水泄不通。看客们大多不看好曹尘,窃窃私语里,尽是“金丹后期对一个小宗金丹,胜负毫无悬念”之类的断言。
李明远跃上台去,灵剑出鞘,寒光映着他倨傲的脸:“小子,现在跪下求饶,还来得及。等会儿我的剑,可不会因为你想当护花使者就留情。”
曹尘空着手上台,七情竹简悄然铺开,李明远翻涌的心绪在他感知中纤毫毕现:七分骄狂轻敌,两分被苏清鸢当众拒婚的恼羞,最底下,还压着一丝被玄道子反复叮嘱过的、对自己的忌惮。心乱成这样,剑再利,也不过是花架子。他闻言只是一笑:“谁求饶,还不一定。”
“找死!”李明远再按捺不住,脚下灵光炸开,长剑挽起一朵凌厉剑花,带着金丹后期的全部修为,当胸直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