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渔村早没了人烟。
木屋塌了半边,梁上还挂着褪了色的渔网,网眼里卡着几根海草,干得发脆。潮水退了三次,没再涨回来。岸边的礁石被风磨得发白,像谁啃剩的骨头。
岑野棠站在村口那株剑竹前,没说话。
竹子不高,七节,每节都空心,竹皮裂了道缝,缝里渗着一点青苔。风一吹,竹节里就发出低低的响,像有人在里头轻轻敲指甲。
他蹲下来,手指蹭了蹭竹根。泥里有半截鱼钩,锈得发红,钩尖还挂着一缕蓝线——是渔妇常用的线,染过海藻汁。
月升的时候,竹影拉长,歪歪扭扭地爬到他脚边。影子慢慢鼓起来,像有人从地里往上顶。肩膀、腰、腿……最后是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银环,磨得发亮,边角缺了点,像被谁磕过。
岑野棠没抬头。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扔地上,一半塞嘴里。嚼了三下,咽了。
竹影站着,没动。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又停住。
“你教我疯,”他说,“现在又教我活?”
竹影没应。
它抬手,递来一柄木剑。三寸长,铁刃钝了,刃口缺了小半块。剑柄缠着红绳,红得发白,绳结打得很死,像系了五年都没解开过。
岑野棠盯着那剑,看了很久。
他没接。
第二天,他还是来了。
第三天,他带了水囊,灌了半袋海水,浇在竹根上。
第四天,他开始舞剑。
木剑很轻,风一吹就晃。他站得歪,腿没力,手腕抖,剑尖总偏。他试了三次,剑飞出去,插进泥里,插歪了,只露半截。
他蹲下去拔,指甲缝里进了泥,黑得发亮。
第五天,他没带剑。
他坐在竹下,背靠着竹身,闭眼。
风从东边来,吹过断掉的桅杆,吹过腐烂的船板,吹过他左袖空荡荡的袖口。袖子贴在皮肉上,像一层薄皮。
他忽然开口:“你记得小七吗?”
竹影没动。
“他鞋垫底下藏了半块糖,桂花味的。你给他的。”
风停了半拍。
竹影缓缓抬起手,指了指他心口。
岑野棠低头,摸了摸。
心口那枚铃铛,早和剑穗长在了一起。穗尖结了朵白花,花蕊像泪,凉得发硬。
他没说话。
第六天,他把木剑捡回来,重新缠了红绳。
第七天,他舞剑。
剑风起时,百里外的风铃全响了。
不是一阵,是齐的。
东海沿岸,七十二座渔村的风铃,同时响了。
有的挂在屋檐,有的拴在船头,有的缠在枯树上。铜的、铁的、陶的,有的锈了,有的裂了,有的只剩半截绳子吊着。
它们响了。
声音不响,不急,像有人挨个儿轻轻敲了一下。
岑野棠停了剑。
他站着,没动。
风铃还在响。
他张了张嘴。
“谢无咎,”他说,“我原谅你了。”
话音落,竹身裂了。
不是炸开,是慢慢裂开一道缝,像老树皮被风撕开。
缝里掉出一卷帛书,黄得发脆,边角卷了,沾着盐粒。
他蹲下,捡起来。
帛上字迹密密麻麻,写得歪,像用指甲刻的。
“今日,他没杀人。”
“今日,他笑了。”
“今日,他忘了吃药。”
“今日,他给小七的糖纸,还夹在书里。”
“今日,他梦见你穿那双三文钱的鞋,鞋尖磨穿了。”
“今日,他没哭。”
“今日,他想你了。”
最后一页,字迹最淡,像写完就洇开了:
“棠哥,你若活了,我就真死了。”
岑野棠没哭。
他把帛书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风铃还在响。
他转身,走回竹下,把木剑插进泥里。
剑柄朝上,和当年小七插在断剑祠那柄童剑一样。
他没看竹影。
竹影也没动。
它站在原地,影子渐渐淡了,像被风吹散的烟。
岑野棠蹲下,从袖口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
一半扔地上。
一半,他咬了一口。
嚼了三下,咽了。
他没再说话。
风铃声停了。
天边的云慢慢移开,露出一点月光。
月光照在竹节上,裂口里,渗出一点水珠,像泪。
水珠没落,悬在竹节口,晃了晃,掉了。
掉在泥里,没声。
岑野棠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左袖空荡,右臂还断着。
鞋底沾着泥,干了,裂成片,边角还卡着半片枯叶。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
身后,竹影彻底没了。
只剩那株剑竹,七节空心,风一吹,还是响。
像有人在里头,轻轻敲指甲。
他走了三步,停下。
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把它塞进鞋垫底下。
和当年小七藏糖纸一样。
他继续走。
风从东边来,吹过断掉的桅杆,吹过腐烂的船板,吹过他空荡荡的袖口。
袖子贴在皮肉上,像一层薄皮。
他没回头。
身后,那株剑竹,竹节里,又渗出一滴水。
悬着,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