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的街心,泥里插着一柄断剑。
剑身缺了半截,刃口卷得像被咬过的枯叶。剑柄缠着旧布,布上沾着干透的血,颜色发褐,分不清是血还是泥。剑尖没进土里,只留三寸在外,风一吹,土就往下掉,像谁在悄悄往里填。
三天了。
没人敢碰。有人绕着走,有人站远了看,有人往地上啐唾沫,唾沫落在剑旁,没化开,结成一小块白霜。有小孩想捡铜钱扔,被娘一把拽回去,说:“别惹疯子。”
岑野棠跪在剑边,没动。衣裳破了,左袖空着,右袖口沾着灰,是昨夜在城西破庙里蹭的。他没拍。鞋底结了块干泥,裂成两半,一粒草籽卡在缝里,没掉。
有人扔铜钱。铜钱落在他膝前,叮一声,滚了半圈,停住。他没看。
有人骂:“疯子,你剑断了,人也废了。”
他没回。
天快黑时,云压得低,风从东边来,带着点槐花味,不是香,是烂了的甜。
一个小男孩站在五步外,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红果子裹着糖,亮晶晶的,有两颗裂了,糖丝垂下来,粘在孩子指头上。
他不敢近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叔叔,你哭起来,像我爹。”
岑野棠没抬头。
孩子等了会儿,见他不动,就把糖葫芦往前递了半步。糖葫芦晃了晃,一粒果子掉了,滚到泥里,沾了灰。
孩子没去捡,只说:“我爹死前,也这样跪着。”
岑野棠终于抬了眼。
孩子眼睛很亮,眼白有点黄,像是长期吃不饱。鼻尖冻得发红,嘴唇裂了,结着血痂。
岑野棠伸手,接过糖葫芦。指尖碰到孩子的手,凉的。
他咬下一颗。
酸。牙根发颤,舌头像被针扎了。他没吐,没皱眉,就那么嚼着,糖渣卡在牙缝里,他也没吐。
眼眶热了,没掉泪。
他把剩下那串,轻轻放在剑旁。
孩子没走,蹲在三步外,看。
天彻底黑了。
街灯没点,只有月光,薄得像纸。风停了,连狗都不叫。
岑野棠站起身。膝盖没响,也没抖。他没拔剑。剑还插在泥里,斜着,像一根歪了的墓碑。
他转身,走了三步。
身后,那柄断剑,忽然长出一枝青竹。
竹子从剑柄里钻出来,不快,不急,像人慢慢伸个懒腰。竹节一节一节往上,皮还带着霜,青得发冷。竹叶没长全,只有三片,薄得透光。
竹叶上,有字。
不是刻的,是血渗出来的,红得发暗,像旧布染的。
“你若不拔剑,我便替你走完这条路。”
岑野棠没回头。
他继续走,脚步没停,鞋底的泥又掉了一块,落在石板上,碎了。
风又起了。
七十二盏灯笼,从街角一盏一盏亮起来。
不是火,是纸糊的,里头点着蜡,蜡油淌下来,滴在灯笼纸上,晕开一小块黄。灯笼没挂高,就悬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挨着墙根,一盏挨一盏,排成一条线,直通城西。
没人点灯。
没人提灯。
灯自己亮的。
他走过第一盏,灯影落在他肩上,像有人轻轻拍了一下。
第二盏,他脚步没顿。
第三盏,他袖口的灰,抖落了一点,落在地上。
……
走到第七十盏时,他停了。
前方,空了一段。
灯笼没亮。
他站着,没动。
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动那枝青竹,竹叶轻晃,三片叶子,像三只手,在空中轻轻摆。
他低头,看鞋。
鞋尖沾着一粒草籽,是刚才糖葫芦掉那颗,不知怎么,粘上来了。
他蹲下,用手指抠。
没抠掉。
他站起身,继续走。
最后一盏灯笼,亮了。
光铺在地上,像一条路。
他没走上去。
他转身,往回走。
七十二盏灯,一盏一盏,灭了。
灭得安静,像蜡烛被风吹熄,没烟,没响。
他回到剑前。
剑还在。
青竹还在。
竹叶上的血字,淡了,像被水洗过。
他蹲下,没碰剑,也没碰竹。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枚蜜枣核。
枣核还温着。
他把它放在剑柄上,压着那枝青竹。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没回头。
巷口有家面摊,老板在收摊,锅还热着,汤气往上飘,结了一层油花。
老板抬头,看见他,没说话,只把一碗凉面推到门口的木凳上。
面是素的,没肉,没蛋,就几根青菜,半勺酱油。
岑野棠坐下,没问。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吹了吹,吃。
面凉了,有点粘牙。
他吃得很慢。
吃完了,他把筷子放回碗边,碗沿有道裂,他用拇指蹭了蹭,没擦干净。
他起身,走了。
老板没问他要不要加汤。
也没问他从哪儿来。
他走远了,老板才低头,看见凳子底下,压着一枚铜钱。
铜钱是新的,边角还带着模子的印。
老板捡起来,看了眼,没放兜里,搁在灶台上。
灶台边,有一小截青竹,断了,只有三寸长,竹节里,渗出一点红。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灶台上的油灯,灯影晃了晃,照在墙上。
墙上,有道旧划痕,是去年孩子用筷子刻的,歪歪扭扭,像一个“谢”字。
灯灭了。
巷子空了。
只有那碗面,还搁在凳上,汤凉了,油花结成一片,像干了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