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的膝盖压着青石板,布鞋底磨得薄,边角翻着毛,像被狗啃过。她没哭,只是嘴唇动得慢,像在数数。竹子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裂开一道缝,里头塞着个旧物——岑野棠认得,是他的剑穗。灰麻线,结得歪,穗尾少了一撮,是五年前在青峰山脚被风扯断的。
他蹲下,没碰。鞋底的泥裂了,一粒草籽卡在缝里,没掉。
老妪听见动静,没回头。“我儿死在九幽堂,”她说,“他们说他偷了密信,砍了三刀才断气。可我恨不起来。”
岑野棠没应。
“他临终前,手里攥着一颗糖。”老妪声音低下去,“红的,裹着糖霜,沾了血,没化。”
岑野棠抬头看竹。竹身裂口边缘,有暗红的痕迹,像干透的血,又像树汁渗出来的锈。他伸手,指尖刚挨上竹皮,那红字就浮出来了——字迹歪斜,像用指甲抠的,笔画断续,但看得清:“你恨我,我便活;你原谅我,我便散。”
他没动。
竹叶忽然动了。不是风。是整片林子的竹叶,齐齐朝他这边偏了半寸,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簌簌声起,不响,但密,像有人贴着耳根,一句一句说。
“棠哥,你若不哭,我便替你哭尽这一生。”
声音不是从竹里来的。是从他左肩后头,那块旧伤疤底下,慢慢渗出来的。他记得那地方,九年前被谢无咎的剑尖划过,没流血,只烫了三天。
他没哭。
老妪忽然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解开,里头是三颗糖,颜色不同,都裹着糖霜,有一颗裂了,糖丝垂下来,粘在她指头上。
“他临死前,也攥着这个。”她说,“我留着,等你来。”
岑野棠没接。
她把糖放地上,挨着竹根。三颗,排成一列。然后她转身,慢慢走,鞋底拖着地,发出沙沙声,像在扫落叶。她没回头,也没再说话。
林子静了。
岑野棠还是蹲着。手没收回来,还悬在竹皮上。风从东边来,带着点槐花味,烂了的甜。他低头,看见自己右袖口沾着灰,是昨夜在破庙里蹭的,没拍。鞋底的泥,裂成两半,草籽还在。
他慢慢抬起左手,不是去碰竹,是去摸左肩。那里有块疤,硬的,像长了层壳。他指甲抠了抠,没抠动。
竹叶又动了。这次是整片林子,齐刷刷地,朝他这边弯了腰,像一群人在低头行礼。
他闭了眼。
再睁时,竹身裂口里,那剑穗动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往外滑了一寸,像有人从里头,轻轻往外推。
他伸手,捏住了。
穗子凉,麻线结得死,但底下,缠着一小片纸。纸薄,发黄,边角卷了,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他展开,字是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
“你记得我呼吸的节奏,我就没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风停了。
林子里,忽然有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踩着竹叶,一步一步,从西边来。他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脚步停在他身后三步。
没人说话。
他把剑穗收进袖袋,没放好,卡在袖口,露了一截灰麻线。
身后的人,轻轻咳了一声。不是谢无咎的咳法。谢无咎咳时,左肩会颤,像风穿过竹节。
这声咳,没颤。
岑野棠站起身,没转身。
他往前走,踩过老妪放的糖。一颗红的,裂了,糖丝粘在他鞋底,他没踩碎,就带着走了。
竹林在他身后,静得像坟。
他没回头。
走了半里地,天色灰了,云压得低,像要落雨。路边有棵老槐,树皮裂了,底下堆着灰,不知是谁烧的纸。灰堆里,半截断剑插着,锈得看不出原样。剑柄缠着旧布,布上沾着干血,颜色发褐。
他站住,看了眼。
剑尖没进土里,只留三寸在外,风一吹,土就往下掉,像谁在悄悄往里填。
他没动。
身后,脚步声又来了。这次,停在他左肩后,很近。
他没回头。
一只左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没碰他,只是轻轻搭在那截断剑上。手指细,指节粗,指甲缝里嵌着灰。
风又起了。
槐树叶子沙沙响。
岑野棠低头,看见自己右袖口的灰,被风一吹,飘了一粒,落在断剑旁,和灰堆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抬脚,继续走。
身后的人,没跟上来。
他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路。路尽头有间茶棚,木门歪着,门栓松了,一推就吱呀响。棚里空着,只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个粗陶碗,碗沿缺了口,里头有半碗凉茶,水面浮着片枯叶。
他坐下,没喝。
袖口的剑穗,又滑出来一寸。
他伸手,把它塞回去,塞得太急,指甲刮到袖口,扯出一根线。
他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
窗外,竹林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影子很淡,像被水洗过。
他忽然说:“你没死。”
声音很轻,像怕惊了什么。
没人应。
他等了会儿,又说:“你替我哭。”
还是没人应。
他站起身,把那半碗凉茶倒了。水泼在地上,渗进土里,没声儿。
他推门出去。
门栓松了,没关紧,风一吹,门吱呀晃了两下。
外头,竹林依旧。
一株最粗的竹下,那三颗糖,还在。一颗红的,裂了,糖丝粘在石板上,亮晶晶的,像泪。
他没停。
走远了。
身后,风又起。
竹叶簌簌,像谁在低语。
没人说话。
茶棚的门,还在晃。
门栓,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