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祠的门没关,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卷着几片枯竹叶,在地上打转。岑野棠坐在正中央的石墩上,没点灯,也没动。袖口那块缺角的布,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像只断了筋的鸟。
他右脚的鞋底还沾着泥,裂成六块,最边上那块,是昨夜踩过火堆留的,焦黑卷边,没洗。
谢无咎的影子在他身后,淡得快没了。白衫领口那道歪结还在,线头露着,一晃一晃。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站着,像一截被水泡久了的竹片,透出底下青石板的纹路。
岑野棠低头,看自己掌心。血纹玉牌贴在皮肤上,凉的,像块石头。他没戴在脖子上,也没收进怀里,就那么攥着,指节发白。
外面有脚步声,三个人,踩着碎石过来。没带刀,也没举火把,只是站着,离他五步远。其中一个,左臂空了,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像条死蛇。
“疯剑主,”那人开口,声音哑,“你昨夜在青溪镇,写了七个字,我儿子跪了一夜,今早上吊了。”
岑野棠没抬头。
“你写的是——‘我杀的,是我自己。’”
风停了一瞬。
然后,岑野棠的喉咙里,传出一个声音。不是他自己的。冷,硬,像断剑刮过石阶。
“我杀的,是我自己。”
那声音不大,却像刀子插进空气里。三个来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没哭,没喊,只是低头,额头贴着地。其中一个,右眼眶里,缓缓渗出一滴泪,落在青石板上,没声。
岑野棠没动。他只是把血纹玉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你活着,我便不是罪。”他用拇指摩挲那行字,摩得发烫。
谢无咎的影子,又淡了一分。他低头,看自己左手。指尖已经透出石板的纹路,像纸被水洗了七遍。
岑野棠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了灰:“你替我当恶人。”
沉默。风又起了,卷着竹叶,撞在祠堂的柱子上,啪地一声,又掉在地上。
“那我……”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替你当好人。”
话音落,他心口那截青竹,忽然裂开一道缝。不是血,不是光,是花。
一朵白花,开在皮肉里。花瓣薄得像纸,边缘泛着血丝,花心,是一张脸。
谢无咎的脸。
没睁眼,没笑,只是安静地浮在那里,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
岑野棠伸手,想碰。指尖还没碰到花瓣,那花就颤了一下,缓缓闭合,缩回皮肉里。青竹的纹路,从心口蔓延出来,顺着臂膀,爬到手腕,像藤,像脉,像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血纹玉牌,裂了。一道细缝,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缕青丝,缠着半片枯槐叶。
他没哭。也没喊。只是把玉牌放回怀里,拉了拉袖口,把那块缺角的布,又掖了掖。
祠堂外,有人在扫地。扫帚是竹枝扎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扫到门槛时,停了。扫帚尖上,沾着一粒灰,没扫干净。
岑野棠站起身,没看谢无咎的影子,也没再说话。他走到墙角,拿起那块磨得发亮的竹片。竹片上,还沾着干透的血痂,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净,就放回袖袋。
他转身,朝门口走。
谢无咎的影子,跟在他身后,三步远。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卷起地上那片枯竹叶,打了个旋,落在石墩上。石墩上,有三个浅浅的凹痕,是刚才那三人跪过的地方。
岑野棠没回头。
他走到祠堂外,天刚蒙蒙亮。东边山脊上,有只乌鸦,蹲在断枝上,歪着头看他。
他没理。
鞋底的泥,又掉了一块,落在石阶上,像块碎龟甲。
他往前走,没带剑,也没回头。
身后,断剑祠的门,被风轻轻带上了。
吱呀——
一声,轻得像叹息。
祠堂内,石墩上,那朵血色白花,又开了一瞬。花心,谢无咎的脸,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
可没人看见。
风又吹过,卷走最后一片竹叶。
地上,只剩三道跪痕,和一粒没扫干净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