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里有块铜镜,半埋在断梁底下,镜框是铜的,锈得发绿,边角缺了两块,像被狗啃过。孩子蹲着,用树枝拨开灰土,手指沾了泥,指甲缝里黑得像炭。他没擦,就那么拿着镜面朝上,举到眼前。
镜面裂了,七道痕,斜着,像剑劈的。可照不出他的脸。
照出的是一个人的背影。
那人跪在雪里,穿一件灰袍,袖子空了一边。雪落得慢,一粒一粒,像有人在天上撒盐。他没抬头,也没动,只是肩膀在抖。一滴水落下来,砸在雪地上,没化,结成了冰珠。
孩子眨了眨眼。
那滴泪没沾到地上那人身前的衣裳。衣裳是白的,干干净净,连褶子都没乱。
孩子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忽然开口。
“你总说他冷。”
声音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不响,但听得清。孩子没动,镜面却晃了一下,裂痕里渗出一点水光。
“可你忘了,他哭的时候,连风都不敢吹。”
孩子猛地抬手,一把抓过去。镜子碎了。
不是砰地一声,是咔、咔、咔,像冰裂,像旧门轴松了,自己断了。碎片没掉地上,全悬在半空,每一片都像一滴水,晃着,映出不同的人。
少年的谢无咎,蹲在井边洗剑,水溅到袖口,他没擦。
青年的谢无咎,站在城楼上,手里攥着一封信,风把信纸吹得翻了两页,他没伸手去抓。
断臂那夜,他跪在雪里,血从断口渗出来,滴在雪上,红得发暗,像冻住的梅。
埋骨时,他一个人挖坑,指甲翻了,手心全是血痂,土埋到腰,他没喊疼。
虚影时,他坐在断剑冢前,手里捏着半块冷馒头,眼睛闭着,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孩子没动。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滴。
那滴泪晃了晃,没碎,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十岁,左脚鞋后跟的线断了,泥糊在脚趾缝里。
他接住了。
泪珠落在掌心,不凉,也不热,沉甸甸的,像块铁。
他低头看。
那滴泪里,谢无咎的影子动了动,嘴唇张了张,没声音。
孩子没问。他把泪珠攥在手心,转身往废墟外走。
身后,千滴泪悬着,一动不动,像被钉在空气里的星。
风从东边来,卷着灰,卷着碎纸,卷着几片没烧尽的符纸,贴在他脚踝上。他没拍。
他走到墙根下,那里有口旧井,井沿裂了,水痕从石缝里渗出来,干了,留下一圈白印。井边放着个陶碗,缺了口,碗底还剩半碗水,水面浮着一片枯叶。
他蹲下,把掌心那滴泪,轻轻倒进碗里。
水没动。
枯叶却翻了个身,朝上。
他盯着看了会儿,伸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点铁锈味。
他放下碗,转身,往回走。
路上,他看见岑野棠站在三步外,右臂的袖子空荡荡的,左手捏着半块冷馒头,没吃,指节发白。他没看孩子,眼睛盯着井边那碗水。
风又起了。
井沿的白印,被吹得淡了些。
孩子走到他面前,站住。
岑野棠没抬头。
“你哭了?”他问。
孩子没答。
他低头,看自己左手。掌心还留着一点水痕,干了,发亮。
“你穿那件衣裳,他不会走。”孩子说。
岑野棠的喉结动了动。
“嗯。”
“可你走的时候,他没拦。”
“嗯。”
“你教我别回头。”
“嗯。”
孩子顿了顿,抬头看他。
“现在我回头了。”
岑野棠终于抬了眼。
他眼睛是红的,但没泪。
他看了孩子三秒,然后转身,往屋子里走。
门没关,风从门缝钻进去,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
孩子站在原地,没跟。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纸薄,发黄,边角卷得像被猫抓过。他没看,就那么捏着,贴在胸口。
风从后头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了一下。
衣裳是白的,薄得像雾,肩头有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披过,又反复叠起。
他低头,看衣摆。
水痕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
凉的。
但不刺骨。
屋子里,岑野棠坐在桌边,左手捏着馒头,右手从袖口摸出一块布,慢慢擦着断臂的袖口。
袖口还沾着昨天的血,干了,发黑。
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擦完,把布叠好,塞进衣襟。
他没看窗外。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井沿,照在陶碗,照在那片枯叶上。
枯叶没动。
水,也没动。
孩子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往断剑冢的方向走。
鞋后跟的线,又断了。
泥,糊在脚趾缝里。
他没停。
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