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顶的风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像谁家晾在绳上的旧衣裳,被吹得轻轻晃。
岑野棠走到那座碑前,没跪,也没拜。碑是新砌的,青石,没雕花,没刻字,就那么直挺挺立着,像一根没削完的竹竿。月光从正上方照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碑面,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水,在石头上画了个圆。
他解了外衫,露出心口。那节青竹,早和骨头长在了一起,皮肉底下泛着淡青,像冬天冻透的竹节,摸上去不凉,也不热,就是沉。
他从怀里掏出晶核。
那东西不大,透明,里头有个人影,闭着眼,像睡着了。他没看它,只盯着碑上的月影。
手心一松,晶核落下去,不偏不倚,嵌进青竹最深的那道纹里。
没响,没光,没风。
只是那青竹,轻轻颤了一下。
他从袖袋里摸出那卷竹简,纸是旧的,边角卷了,有水渍,是去年雨天从茶肆跑回来时沾的。他没点灯,月光够亮。他咬破指尖,血滴在竹简上,不浓,不稠,像露水。
他写。
“谢无咎,我愿以余生为证,不为剑客,不为疯子,只为你,做一个人。”
写完,他没收笔,就那么握着,指节发白,像攥着最后一根线。
月光忽然往下沉了半寸。
不是云遮,不是风动,是那轮月影,从碑上滑下来,贴在他身上。白,很旧的白,像洗过几十遍的麻布,不亮,不刺眼,只是贴着,一层一层裹住他。
他没动。
袖口的线头,被风撩了一下,飘起来,又落回去。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衣裳——不是袍,不是甲,就是一件旧白衫,领口歪了,右袖短了一截,像谁随手剪的。
他记得,谢无咎从前总说,白衣服不好洗,沾了灰就显。
他没笑。
风从竹林里卷过来,竹节一节一节,裂了。
不是炸,不是碎,是“咔”地一声,像老屋的门轴被推开了。
无数竹片飞起来,不乱,不急,像有人在天上,一张一张,把旧信纸撕开,再拼起来。
每一片竹上,都有字。
不是刻的,是血写的,干了,皱了,边角卷着,像从谁的衣袋里揣了好久。
拼成一句:
“我愿与你,共赴生死,不问归期。”
风停了。
竹片落回地上,堆成一小堆,像谁扫的落叶。
岑野棠站着,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脚上的鞋。
鞋底沾着泥,是今早从城东收竹节时踩的,没擦。泥里还夹着半片枯竹叶,干得脆,一碰就碎。
他没弯腰去掸。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接着是更远的鸡鸣。
他抬头,看天。
月还在。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你听见了吗?”
没人答。
他等了三息。
然后,他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那地方,青竹还在,晶核还在,温温的,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红薯。
他转身,往山下走。
没带剑。
没回头。
山道上,有块石头,缺了角,是去年他摔的。他绕开,没踩。
走到半山腰,他停了一下。
从怀里摸出一截竹节,是谢无咎的,刻着“你杀的不是父,是怕被爱的自己”。
他没看,只是轻轻放在路边的石缝里。
风一吹,竹节晃了晃,没掉。
他继续走。
山下,茶肆的灯还亮着。
灶台边,有个老妇人,正往炉子里添柴。火苗一跳,照出她手背上的皱纹,像干裂的竹皮。
她没抬头,只说:“今儿的竹茶,还是老样子?”
岑野棠点头。
她转身,从柜子上拿了个陶碗,碗沿缺了半块,用麻线缠着,线头松了,垂下来一截。
她倒茶,水声细,像雨打瓦片。
茶是热的,没冒烟。
他接过,没喝。
只是把碗放在桌上。
碗底,有道水痕,是昨天留的,没干透。
他坐下来,手搭在膝上,袖口的灰,落了一点在腿上。
他没拍。
窗外,月光斜进来,照在桌角。
那里,有个浅浅的划痕,是去年他用竹笔刻的,没刻完,只有一竖。
像“人”字,少了一撇。
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
茶凉了,他也没动。
直到,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门。
不重,不急。
像小时候,谢无咎来叫他起床,怕吵醒别人,只用指节,轻轻叩。
岑野棠没应。
也没起身。
门外的人,等了五息。
然后,门被推开了。
风卷进来,吹得灯芯晃了晃。
门口没人。
只有一缕青烟,从门缝里飘进来,绕着桌角转了一圈,停在那碗凉茶上。
茶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岑野棠低头,看那圈涟漪。
他没说话。
只是把袖口那点灰,掸进了茶碗里。
灰落下去,水纹散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他没皱眉。
放下碗,他起身,把竹简从怀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他提笔。
墨是新磨的,黑,浓,不亮。
他写:
“你怕我疯,是因为你怕我忘了自己是谁。”
写完,他停笔。
笔尖悬在纸上,没落。
窗外,风又起了。
竹林沙沙。
他没看。
只是把笔,轻轻搁在砚台边。
砚台缺了角,是去年他摔的。
他转身,推门出去。
月光铺在石阶上,像一层薄霜。
他没回头。
身后,那碗茶,还摆在桌上。
水,慢慢凉了。
灯,还亮着。
灰,还在碗底。
没人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