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狱的门是铁的,没锁,也没闩,只是靠着墙斜着,像被谁推了一把,忘了再关上。
岑野棠走进去的时候,鞋底还沾着时忘林的灰泥,三块,干的,粘在左脚靴沿。他没拍,也没抖。
狱卒没拦他。那人蹲在角落,用一块破布擦刀,刀刃上沾着血,干了,发黑。他抬头看了岑野棠一眼,没说话,又低头擦。刀锋蹭过布面,沙沙的,像风吹旧纸。
“他来过。”狱卒说。
岑野棠没应。
“七年前,天黑透了,他一个人,没带剑,也没穿外衣。就穿那件青衫,袖口还缝着红线。”
岑野棠的左手动了动,指节扣着那片剑鞘残片,皮肉没烂,骨头没锈,只是凉。
“他没杀人。”狱卒继续说,“一个都没杀。他挨个走过去,蹲下,用指尖蘸血,在他们额头上画了一道。像剑,断的。”
岑野棠往前走。
牢房是石砌的,一排排,像蜂巢。每间都关着一个人。没锁链,没镣铐,人就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睁着,不眨。
他们没舌头。喉咙是空的,像被火烫过,又冻住。
岑野棠走近第一间。那人抬头看他。眼白发黄,瞳孔黑得像墨汁滴进水里。没有泪,没有光,只有死。
岑野棠站定。
身后,第二间、第三间……所有死士,忽然齐齐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石地上,没声。可整座地牢,像被压了一块千斤石。
岑野棠没回头。他从腰间解下剑。不是他的那把。是谢无咎的,断了一半,刃口卷了,锈得发紫。他用拇指蹭了蹭刃,没擦干净。
他把剑尖抵在自己舌根。
没犹豫。
一划。
血涌出来,不是喷,是流,像水从破了的陶罐里漏。他没叫,没皱眉,没闭眼。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没响。
死士们没动。只是眼睛更亮了,像被谁点了火。
岑野棠低头,看自己的血。
然后,他们开始撕衣襟。
不是慌乱,不是恐惧。是慢的,一个接一个,像在脱一件旧衣。衣料裂开的声音,很轻,像纸被撕开。
胸口露出来。
全是一个字。
棠。
不是刻的,是刺的。针尖一针一针,划进皮肉,再用血填满。字歪,不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像孩子学写字,写得认真,但手抖。
岑野棠的血还在滴。
他闭上眼。
血滴进地缝,渗下去,像被吸走了。
然后,铁锁响了。
不是炸,不是崩,是“咔、咔、咔”……一连串,从最里间开始,一扇,两扇,十扇……整座地牢的锁,全开了。
铁锈掉在地上,像灰。
岑野棠睁开眼。
他没动。
死士们跪着,头低着,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喘不上气。他们没舌头,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风穿过破窗。
岑野棠抬手,用拇指抹了下嘴角的血,抹匀了,像在擦掉一点脏东西。
他转身,朝外走。
狱卒还蹲在角落,刀擦完了,放在腿上,没收。
“他为什么画断剑?”岑野棠问。
狱卒没抬头:“他说,剑断了,人没死。画了,他们就知道,不是他们错了。”
岑野棠停了一下。
“那为什么刻‘棠’?”
狱卒终于抬头,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的灯油。
“他说,你活着,他们就还有名字。”
岑野棠没再问。
他走出去,门还是斜着,没关。
外面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像洗过脸的布。
他没回头。
鞋底的泥,还沾着。
他走过石阶,台阶上有一滩水,是昨夜的雨,没干。他踩过去,水溅起来,沾了裤脚。
他没低头看。
拐角处,有个小炉子,烧着炭,上面搁着个陶罐,罐口塞着布,热气从缝里冒出来,淡淡的,像酒味。
没人管它。
罐子边,放着一只破碗,碗沿缺了口,里头有半碗酒,没动。
岑野棠走过去,没拿。
他只是站了会儿,看那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然后他走了。
身后,地牢的门,轻轻晃了一下,像被风推的。
风没来。
是铁锁,自己松了。
他走到山腰,停在一块石头前。
石头上,刻着三个字,被磨得快没了。
他伸手,摸了摸。
指尖沾了灰。
他没擦。
他从怀里掏出那朵时忘林的白花,花瓣还带着露,干了,皱了,像纸。
他把它放在石头上。
然后,他解下断臂,轻轻靠在石头边。
皮肉没烂,骨头没锈,只是凉。
他坐下来,靠着石头,闭上眼。
山风来了,吹过他发梢,吹过石缝,吹过那朵花。
花没动。
但风,停了。
像有人,轻轻替他拉了拉衣领。
他没睁眼。
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像笑。
又像没笑。
远处,有乌鸦叫了一声。
没第二声。
天,还是灰的。
他坐着,没动。
鞋底的泥,还在。
袖口,沾了点灰。
门栓,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