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野回完消息之后就没有再看手机了。
经纪人那边很快回复了一串省略号,过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你的话会被截图的,对吧?”
谢知野靠着走廊的墙壁,灯光照射到他肩膀上,将他整个人都照的冷冷的。
他回的很快。
“知道。”
对面已经没有声音了。
远方导播室还亮着灯,工作人员拿着器材来来回回的走动,在耳机里听到的只是断续的声音。今天的【心动信号屋】就像被推上山顶的车子一样,在山顶上冲了下来,但是没有人知道最后会撞上什么。
周启明也不再犹豫要不要继续播放。
事到如今,停止播音就显得有点儿心虚。
凌晨前,节目组决定给姜早开一场单人回应直播。
“十分钟。”周启明告诉秦曼,“只是回话,不攻击,不煽动粉丝,也不扩大无关人员。”
秦曼冷眼看着他说:“周导,你们节目组现在最擅长的就是给人递刀子,还要让受伤的人不流血不干扰画面。”
周启明的脸色很难看的说:“秦曼,节目也是有风险的。”
“姜早三年的风险由她自己承担。”秦曼把文件合上说,“今天晚上她只说该说的话。”
姜早坐在旁边看直播间预约的人数。
数字增长很快,她看了两眼之后就把手机放下了。
“我可以带计算器吗?”
周启明一愣:“你带计算器干什么?”
姜早抬起头来:“算账。”
周启明太阳穴抽动了一下,说:“姜早,这不是你平时整活的时候。等待着你的认真回应。”
“非常认真。”姜早说,“哭泣会缺氧,算账比较环保。”
秦曼原本面无表情,差点被她气笑了:“祖宗,今天晚上你别太离谱。”
姜早点头说:“放心好了,今天我不会卖惨。”
半小时后,单人直播间开启。
镜头前方只有一张小桌,一把椅子,以及一盏柔和的灯。
节目组本来准备好了纸巾,还有温水,还把灯光调到最柔和的状态,仿佛随时等她说出“这几年我真的非常受苦”的一句话。
姜早坐了下来之后先将纸巾推开放在一旁,接着打开手机上的计算器放在桌面中央。
弹幕瞬间刷疯。
【她真的带计算器来了?】
【别人开麦澄清,她开麦算账。】
【救命,我以为她要哭了。】
【今晚别搞笑了,我想要听她认真说话。】
姜早看了弹幕一眼,手指在计算器上敲了两下。
“今天不卖惨,卖逻辑。”
屏幕上的信息移动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
她抬头看向镜头。
“我知道有很多人都想看我哭。按照传统的流程,我现在要说的是这几年里我受到的委屈,痛苦,无助等感受,大家一边截图一边评价我是不是真的在哭。”
她停顿了一下。
“算了。以前我的演技被恶剪过,哭戏在行业里信任度不高,所以今天选择了一条朴素的路。”
弹幕上有人笑着,也有不少人在沉默。
姜早把轻松收起之后,语调放平。
“三年前房卡黑料是怎么来的,我们只说。”
她用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词。
【安排】
“第一环,有人安排我去送药。”
“当年陆闻舟在山城剧组发烧时,有人前去前台补办备用房卡,也有人通知我把药送上去。那时的我还很喜欢他,并且还是挺傻的。得知他高烧时,并没有过多的去想这件事。”
“喜欢一个人不聪明,但不等于有罪。”
这次弹幕没有刷哈哈。
【喜欢并不是什么过错。】
【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以前人们都利用她喜欢陆闻舟这个事实来羞辱她。】
姜早写出了第二个词。
【截断】
“第二环,有人把前因后果截断了。”
“送药变成拿了房卡。五分钟就变成夜闯房间。助理补卡变成我自己进去。药袋没了,时间也没了,发烧也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很难听的词。”
“房卡。”
“它不需要任何的解释,不需要任何的证据,只要贴在一位女孩子的身上,人们就会自动的将最肮脏的情节补上。”
在观察室里,孟圆抱着胳膊,脸上笑意全没了。
唐宜低头看了看台本,指尖把纸张压出了一道细细的痕迹。
谢知野坐在旁边看着主屏幕上显示的姜早,神情非常平静。
姜早写下第三个词。
【红利】
“第三环,有人享受到了受害者的红利。”
她没有说出具体的人,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一个男演员被一个全网黑小演员倒贴,纠缠,夜闯房间。这个故事对他没有损失吗?有的。表面上看是有的。”
她点了一下计算器的屏幕。
“但是粉丝心疼他,路人觉得他很体面,团队可以虐粉,可以固粉,可以营销他的克制与温柔。”
她抬头。
“我并不问他们有意让我去挨骂。我只问他们有没有因为我被骂这件事而得到什么好处?”
直播间弹幕停了两秒,然后密密麻麻的弹上来。
【这个问题非常有难度。】
【获利才是关键。】
【陆闻舟团队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说明为什么不澄清。】
【别转移到敲诈了,先回答有没有获利。】
姜早写出了第四个词。
【沉默】
“第四环,有人保持沉默。”
她放下笔来。
“发烧的人沉默。补卡的人沉默。知道我是送药的人也沉默。看见我被骂的人也沉默。”
“有时候谣言不是由某个人说成真的,而是因为很多人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所以逐渐被人们所相信而变成事实。”
这段切成短视频并且实时传播的时候,评论区第一次出现了大面积的安静。
很多人终于意识到,姜早这次没有疯,也没有蹭流量。
她是在把被别人压制了三年的事情,从“她不要脸”拆分成“谁安排,谁截断,谁获利,谁沉默”。
梁策看到弹幕走势之后,鼻子有些酸,又觉得此时此刻酸很不专业,只好低下头疯狂保存录屏。
秦曼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律师刚发来的文件,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她带姜早这么长时间,看过了她撒泼式的自救,也看过了她将尴尬的局面说成段子,还有看她害怕得要死也嘴硬要报价。
这是第一次见到姜早不用笑话来撑过去。
她坐在那里,不哭也不躲,不装作没事人一样,只是把伤口旁边的手印一个接一个的指给在场的人看。
姜早写完了最后一个词。
【转发】
“第五环,有人转发。”
“营销号转,粉丝转,路人转,黑粉转。有的人是真的信了,有的人只是觉得好骂,有的人既不关心真假,也不在乎胜负,在乎的就是能否赢得一场骂战。”
她把笔放下了。
“我并没有要求让所有人都相信我。证据要核对清楚,责任由法律来认定。但是我想说一句。”
姜早对着镜头。
“我以前解释没人听,并不等于事情没有发生过。”
这一句之后,直播间里的弹幕就慢了许多。
偶尔刷过的一些内容已经不是“哈哈哈”了,也不是“她又来了”。
【对不起。】
【以前跟着骂她,现在有点难受。】
【她并没有做解释,是没人听。】
【等证据。真的等证据。】
系统面板轻轻跳出了提示。
【检测到正向共情大幅提升。】
【快乐值转换异常。】
【备注:观众没有大规模哄笑,但是情绪上的联系稳定增强。】
姜早看了一眼,不理它。
她低下头把计算器关了。
“今天晚上先算到这里。之后的证据由律师处理,账目也由律师负责。大家可以不用站我,但是麻烦站一下自己的脑子。”
她刚准备结束直播,后台忽然有一个人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
梁策的声音是耳麦里传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曼姐,刘成发录音了!”
秦曼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周启明在导播室猛的站了起来:“什么录音?是谁让他现在发的?”
已经来不及了。
姜早的手机在直播间里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公屏上开始有很多观众刷同一句话。
【刘成录音出来了!】
【快去听!】
【他说当年是陆闻舟的团队让他不用澄清!】
姜早抬起头来对着镜头。
接着梁策就把匿名的录音转到了直播后台。
男人疲惫沙哑的声音响起。
“当年,是陆闻舟的团队让我不要澄清。”
直播间卡住了。
弹幕,点赞,在线人数同时暴涨,画面一顿一顿的,连姜早的脸都凝固了半秒。
之后,整个网络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