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当天,节目组把原来的活动厅改为临时试镜场地。
黑色背景板,三盏顶光,一个固定机位,两个侧拍机位。评审席上摆放着人们的姓名牌,桌面十分整洁,几乎没有什么杂物,和一般的综艺节目不同的是没有鲜花跟装饰,只有剧本,一个电子记时器,以及一排打开的麦克风。
姜早到后台的时候,赵行远已经发出了三条信息。
第一条就是让她注意自己的公司形象。
第二条就是不可以临时发挥,不可以带私人感情。
第三条更像是命令。
【如果表现不稳定的,公司会再次评估你的以后的影视作品的方向。】
姜早看完之后抬头问秦曼:“赵总是不是忘了我之前影视路线也就是没有路线吧?”
秦曼正帮她整理领口,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就说:“他不是忘了,他是觉得你现在有路了,可以收过路费。”
梁策把电脑放在一边,坐在了一旁,他的神情比她这个要上场的人还要紧张。
“赵行远那边已经准备好通稿了。”
姜早看他说:“这么贴心?我还没有开始演呢,他就已经开始写观后感了?”
梁策将监测截图给了对方。
两套标题。
一套是:【姜早试镜表现亮眼,公司多年培养终有成效】
另外一套的话就是:【姜早直播试镜的时候状态不稳定,业内人士说综艺节目热度高并不等于专业能力强】
姜早看了一会儿那两行字之后,突然笑了起来。
“赵总真是端水大师。我演好是他培养出来的,我演砸也是因为我不好。建议他去卖锅,正反两面都能用。”
秦曼将截图删除,并说:“不要去看这些。”
“看了也没事。”姜早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上班之前看看老板会怎么吸血,可以让人保持清醒。”
她嘴上说着玩笑的话,但是手指一直在按着剧本的边角。
那些纸张昨晚被她翻得非常柔软,第一句话几乎刻在了她的脑海中。
【我知道你们都在等我哭。】
秦曼看到她的手指关节都变白了,低声说:“紧张就说紧张。”
姜早马上抬起头来:“很紧张。”
秦曼一顿。
姜早接着说:“紧张到想要把节目组的顶光给拆了,申请工伤赔偿。”
秦曼冷着脸说:“后半句可以不要。”
姜早闭嘴。
片场前方,已经开播了。
唐宜在镜头前讲解规则,语气比平时更正式一些:“本次试镜为片段表演的形式,角色文本由节目组,片方授权提供。评审团将在台词,情感变化,画面表现以及对角色的理解四个方面给出反馈。”
直播间的人越来越多。
节目组盯着后台的数据,不敢眨眼睛。
公司正在看。
赵行远坐在办公室里,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通稿,公关组的人员分成两组在各自的岗位上等候。
陆闻舟团队也在看。
他们并没有出声,但是谁都希望姜早翻车。一旦她表演失败,之前的所有“清白”,还有“反转”都会被重新归入“综艺红人”,“情绪型艺人”,“专业能力存疑”这些标签之中。
黑粉就更不用说了,在直播间刚开的时候就开始刷。
【来来来,看看发疯姐会怎么表现。】
【综艺节目可以火,并不代表就会演戏。】
【哭戏是重点,别一会儿挤眼泪。】
还有人替她说话。
【不要贷款嘲讽,看完之后再说。】
【姜早之前被恶剪过,这一次给到她一次完整的表演机会。】
【她敢直播试镜已经很牛了。】
后台工作人员探出头去:“姜老师,准备。”
姜早站了起来。
秦曼用手按住她的肩部,用很小的力量用了一下。
“不能表演给赵行远看,也不能表演给黑粉看。”
姜早看着她。
秦曼说:“演给那个被别人说是不擅长演的姜早看。”
姜早忽然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发紧。
她很快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衣袖:“秦姐,你最近很适合卖心灵鸡汤,买一赠一律师函那种。”
秦曼收回手说:“滚去演。”
姜早笑过之后就走向试镜棚。
走出后台的小门之后,灯光就照在了她的身上。
以前的吵闹声好像被关在了门外一样。她站到指定的位置上,听到计时器发出轻柔的声音。
面前是评审席,镜头在侧前方,之后就是看不见的千万双眼睛。
姜早低头呼吸。
谢知野昨天晚上留下的语音忽然出现在脑海中。
不要想让别人笑。
想想你笑不出来的那一次。
她抬起头来。
计时开始。
姜早的脸先笑了起来。
很浅,十分熟练,如同一位演员走在活动红毯上一样,在灯光下嘴角微微上扬到正好合适的位置,即使知道台下有人拿着相机等着她出丑。
“我知道你们都在等我哭。”
她的声音很小,还跟往常一样很轻快。
直播间刷起来了。
【果然又在用笑来掩饰。】
【她演什么都像姜早本人?】
【开头有点太过综艺。】
姜早没有看弹幕。
她看着前方的一个点,然后又笑着说:“等到我站不稳,说错话,低下头去道歉。等到我终于承认,你们骂了我很长一段时间的原因就是你们看人很准。”
她的笑还在继续。
但是声音中的那点轻快慢慢淡去。
就像一层纸被水浸湿一样,在下面的东西慢慢地透出来。
“其实我也想过,要不要哭得漂亮一些。”
她伸手想要整理一下自己耳朵边的头发,手指在半路停顿了一下。
“哭的少,你们会说我冷血。哭的多,又会说我终于开始卖惨。哭不好,是演技差。哭的好,是早就排练过。”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轻轻笑了起来。
评审席上有人放下了笔。
后台里,秦曼站在监视器前面,双臂交叉在一起,手指紧紧抓住了袖口。
梁策不敢说话。
直播间里的弹幕开始变慢。
姜早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立刻哭出来。
她还在笑。
笑得非常平静,甚至带点客气的意味。
“所以我今天不哭了。”
停顿了一下之后,她看着镜头。
“我只是来把这次表演做完。”
那一秒里,很多人忽然想到了这几天的姜早。
拿着计算器,说不卖惨,卖逻辑。
将三年前的房卡,药袋以及五分钟内的监控资料都一一摆出来。
被别人质疑是炒作的时候,她也能笑着说洗一次手就像在偷洗白。
她很会笑。
把难堪变成段子,把委屈变成梗,把过去的事情变成可以流传开来的标题。
此时的镜头里,姜早的嘴角还挂着笑容,但是眼泪却无故地落了下来。
一滴泪从眼睛里流出来,顺着她挂着笑容的脸颊一直滴到下巴。
她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她是有感觉的,但是她不能停止。
“我不是要你们相信我。”
她说话的声音非常轻,几乎被棚子里的空调声音给盖住了。
“我就是想告诉你们,我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们终于允许我站起来。”
她向前看,眼泪又掉下来一颗。
“是因为我没有倒。”
最后一个字说完的时候,计时器还没有响。
姜早完成了整段。
没有鞠躬,也没有急着从角色中出来,只是站在灯光下,脸上的笑容还很不美观。
现场非常安静。
后台的监视器前,秦曼慢慢的松开了扣住袖口的手。
直播弹幕停了很短的一瞬。
随后屏幕就像被猛地推开。
【她很会表演。】
【我之前并没有哭,直到她说不是因为你们允许我站起来。】
【这不是发疯姐,她是演员姜早。】
【谁再说她只会综艺,我真要急了。】
【她笑的时候掉眼泪,我的头皮麻了。】
另一间休息室里,谢知野看着屏幕,始终没有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