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套间把灯光调到了最大的亮度。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子上面放着一份合同，一份旧通告单，几个账号后台截图，以及一些已经冷却的咖啡。梁策坐在电脑前，在旧系统的深处查找资料，越查脸色就越难看。
姜早抱着热水袋坐在沙发上面，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是眼睛却看得很仔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两年前的账号管理权限绑定记录，并且该记录仍然处于开启状态。
【权限级别：内容发布，评论筛选，私信管理，数据导出】
姜早看到“内容发布”四个字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个东西比系统提示还要讨厌。
系统的再不要脸，也得弹个通知出来，告诉她一声。
公司连通知都省了。
秦曼对梁策说：“查一下发布记录。把所有非本人设备，公司后台，以及异常时间段的内容都导出来。”
梁策的手指敲得很快。
“有了。”
他把一份时间线拉到屏幕上。
第一件事情就是两年前的一篇道歉。
那时姜早因为在剧组采访的时候说了一句“我觉得自己的角色比女主角要有趣得多”，因此被黑上了热搜。全网都在骂她抢风头，打擦边球，不尊重前辈。
当天晚上她的账号就回复了。
【对不起，是我表达的不够谨慎。我确实太想被大家看到，所以说话有些失了分寸。以后会努力学习的，不再辜负剧组跟前辈的照顾。】
姜早看完之后皱起了眉头。
“这道歉怎么写的既像认罪又给黑粉递刀子？”
秦曼说话很冷淡：“看后台。”
梁策打开记录。
【发布设备：星禾娱乐运营后台】
【发布人：运营组账号A-03】
【发布时间：23:48】
姜早低下头笑了。
“很好。半夜十一点四十八分的时候，别人用我的账号表示我想成名已经到了疯狂的程度。”
梁策又往下看了几页。
第二条，是一年半前的。
姜早被拍到和陆闻舟一同入住酒店，实际上是剧组统一住宿，营销号却说是“十八线女演员深夜倒贴”。她账号发了一篇说明。
【我和闻舟哥只是普通的朋友，大家不要误会。他一直很照顾我，在我有困难的时候也给过帮助。感情的事情就让它自然发展吧，不希望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姜早看得眼睛一跳。
“这叫解释？”
她指着那句“感情的事情顺其自然吧”。
“这不是往锅里倒油，这是直接把锅搬到火山口。”
秦曼的脸色十分难看。
“发布记录。”
梁策点了一下。
【发布设备：星禾娱乐运营后台】
【评论筛选：开启】
【置顶评论：已设置】
置顶的评论内容也被保留下来。
【姜早姐姐好勇敢，喜欢一个人没错的。】
姜早看着那句话，突然没有出声了。
她记得这件事。
不是的，是身体里留下的那些记忆记得。
在那个时候，原来的姜早被骂得不敢看手机。她想解释，但是越解释就越糟。都说她是茶，说她是倒贴，说她是把陆闻舟放在火上烤。
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些所谓“她自己作死”的答复，根本不是她写的。
有别人替她发言。
而且还专门挑最让人讨厌的姿态。
梁策的声音更低了些：“还有许多。”
第三条，是卖惨。
【我只是个普通的小演员，没有后台，也没有靠山。走到今天已经很难得了，如果我的存在使别人感到不舒服，我就会尽量少露面。】
后台显示，公司发布。
评论筛选时，保留了很多“那你倒是退圈啊”，“少卖惨”的评论，但是删去了替她说话的部分。
第四条，蹭热度。
某部大爆剧开播当天，姜早账号突然发自拍，配文：
【也许我还没有机会演女主，但是每个小角色都应该被看见。】
热搜词条紧接着就变成了：
【姜早内涵女主】
【姜早蹭剧热度】
发布记录还是一如既往的公司后台。
第五条，是关于争议采访之后发出的“回应”。
第六条，陆闻舟过生日那天收到的“祝福”。
第七条，某品牌直播事故后的“自嘲”。
每一条都像一根针。
单独来看，姜早就是不懂事，爱蹭，情商低，作精。
连在一起看，仿佛有人按着她的脑袋，一次又一次地把她逼到了最容易被骂的位置上。
姜早看了一下屏幕之后，低声说道：“以前的姜早，并不是不善言辞的。”
秦曼朝她看了一眼。
姜早说话的速度比较慢。
“是有人把她的嘴借走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梁策平时最喜欢吐槽了，此时也闭上了嘴。看到这些记录之后才恍然大悟，一个全网黑人设并非都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也有可能是被人长期泼黑水喂出来的。
秦曼将每一项记录按照时间顺序进行存档。
“这条线是非常重要的。”
她仰望着姜早。
“公司长期通过后台操控账号的内容，未经充分授权就发布具有争议性的言论。发布之后又用黑热度给你低价接通告，炒作节目话题，制造流量议价。我们可以把它跟这次账号接管连起来。”
许知夏不在场，但是秦曼把文件发送给她之后，很快就回复了一段逻辑框架。
【不是单次代发，而是长期的表达权控制。】
【不是单个黑料澄清，而是负面人设制造。】
【重点：账号权限，发布设备，发布时间，评论筛选，后续商业收益。】
姜早看到这几行字的时候，觉得胸口的气终于找到出口了。
她之前一直在追着黑料跑。
一条一条的进行说明，解释，或者澄清。
好像在漏雨的屋里用盆接雨水。
她现在才意识到屋顶并没有破洞。
是有人用水管往里灌水。
“所以我并不需要只证明某一条黑料是假的。”
“我要证明，这个‘姜早’人设是他们长期加工出来的。”
秦曼点了一下头。
“但是你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推翻一个人的整个人设，比完成一件小事要难得多。”
姜早撇了下嘴。
“没事。”
放好了热水袋之后，她眼里还有疲倦，但是眼神却没有丝毫改变。
“我目前对长期工程有比较丰富的经验。毕竟活着这件事，已经成了连续剧。”
梁策憋了半天没忍住：“姐，你现在精神状态很好，很适合做法务战。”
姜早：“谢谢，我以前以为自己是综艺咖，没想到是证据咖。”
秦曼想要让梁策继续导出数据，但是在电脑屏幕上的旧记录又出现了。
梁策随便一点，但是动作还是停了下来。
“秦姐。”
秦曼听出他的声音不对，于是就走过去。
“怎么了？”
梁策将记录的内容放大。
那是当年姜早被骂得最惨的一篇小作文。
标题上没有写，但是全网都叫做“倒贴陆闻舟宣言”。
文案上写的：
【我承认，我确实曾经把闻舟哥当成很重要的人。哪怕别人觉得我配不上，我也曾经很努力的靠近过。】
这篇发出去之后，姜早被骂了半个月。
都说她倒贴，不知分寸，把陆闻舟逼得不敢说话。
可后台记录中，在发布之前多了一行预览日志。
【预览权限已开放】
【外部协作账号访问】
【账号备注：LwZ-team-pR】
秦曼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梁策声音很紧：“陆闻舟团队的公关账号，在发帖前预览过这篇文案。”
姜早看到这一行记录之后就坐直了。
秦曼小声说：“保存。”
梁策马上把屏幕截图。
姜早看着屏幕，好几秒之后才轻轻的笑了一下。
“原来当年的那盆脏水。”
“不止一家公司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