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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认贼作父作母作哥哥 > 第一百零九章 百日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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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箬的百日,按日子该是上月初十,可那会儿一家子都在东临府,只好拖到今日。

天刚亮,院里就忙起来了。

秋后的日头软,秋后的日头软,爬到院子当中那棵坠着槐米的槐树枝桠间时,枝桠间好似挂了数不尽的蜂巢。

院角支着两口大锅,一口蒸馍,一口煮蛋。苋菜汁把水染成暗红,鸡蛋在里头滚着,一个个红得发亮。

苏廿九把鸡蛋一个个捞出来,装进大瓷盆里,放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又蹲回廊下择菜,耳朵里听着金三娘在灶房里摔锅铲。

“蛋捞了没有?”

“捞了。”

“数了没有?”

“九十九个。”

“怎么不是一百个?”

“我只吃了一个。”

金三娘从灶房里探出头,脸上半点好气也没有,“你存心的吧?”

苏廿九撇了撇嘴,“活九十九岁够长寿了。”

按临清的规矩,添丁百日,头一件大事就是染红蛋,亲友来了,一人手里塞两个,沾个喜气。

哪怕这孩子是捡来的、替人养的,红蛋也得一样红。

院里只摆了三张八仙桌。

不搭棚,不请戏,门上贴一张红纸,檐下挂一条红布,就算办过了。

三日、满月、百日,本该一桩比一桩热闹,可这孩子的来路经不起细问,对外只说,是周小姐一位手帕交的遗腹子,人没了,孩子没人要,小姐心善,抱回来养。

话说得漂亮。

只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会听话,会挑话的人。

巳时前后,客就来了。

头一个是丁扬。他一进门就踩着门槛上的红纸打了个趔趄,一手提着一只猪腿,一手拎着个红布包,人还没完全迈进来,就粗声粗气地嚷嚷:“大人呢?大人怎么不出来受咱们的礼!”

“丁大哥来了。”

声音是冷不丁冒出来的,丁扬找了半天,才瞧见阿纪从门后探出的半个身子,把礼往他怀里一塞,大手按在他脑袋搓了搓:“哟,今儿是你担了迎客童的差事啊!”

阿纪翻了个白眼,抬手虚引丁扬入座,说:“大人自打前在任藩台家中落水,受了寒,加之入秋,天气反复,身子没好利索。”

“还没好?”丁扬挠头,“这都多少日了,该不会是去了一趟东临府,富贵迷了眼,把咱清溪县的弟兄们不放在眼里了吧?”

“丁大哥还真是,若不是知道你什么德行,当真以为你是来找晦气的,”苏廿九嗔了他一眼,接过阿纪怀里的东西,笑道:“一会儿我就掰着爹的嘴巴给他塞人参,叫他精神抖擞的与诸位斗酒。”

“哈哈哈哈!”丁扬笑得粗犷,指着苏廿九怀里的红布包说:“我婆娘跑了两条街,才寻着个会打的。”丁扬嘿嘿一笑,“不图别的,就图孩子往后平平安安。”

苏廿九赶忙打开红布包,那是一副银锁片。不大,成色也寻常,衙门里当差的俸禄摆在那儿,可那锁片上绕的一圈鱼纹,打得极细。

苏廿九欣喜地福了福身,“多谢丁大哥,替我也跟嫂子道声谢,真是有心了。”

丁扬咧着嘴,摆摆手,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宾客陆陆续续都来了,请的都是衙门里相熟的人,每一个进门的人,都把阿纪的脑袋摸了一遍,似乎从进门到吃席,走完这一套流程就沾全了喜气。

小马迁来得最晚,嘴却最忙。

他一手拎着两只活鸡,一手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的竹竿,一进院就东瞧西看,瞧见阿纪杵在门边上,抬手就往阿纪脑门上按,阿纪见状,闪身一躲,一脸愠色地瞧着小马迁,小马迁顿了顿,瞧见阿纪脑袋上的头发都毛躁了,笑了一声,把竹竿塞阿纪手里说,“玩去吧。”

阿纪气得脸都绿了,恶狠狠地盯着小马迁的背影,若不是公子安排他做这份差事,堂堂世子爷的贴身护卫,岂容他人造次?

“啧,就三桌?周大人如今是‘七日判官’了,办个百日才三桌,外头该传大人抠门了。”

“三桌怎么了?”苏廿九接得不软不硬,“难不成把全城的人都请来,让你挑个好人家,把自己嫁出去?”

“啧,”小马迁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得!当我没说,周小姐这张嘴啊,一天不骂我,我还真不习惯。”

小马迁把鸡往地上一撒,记吃不忌打的,又贱嗖嗖地压低声音,“我还听说……这孩子不是咱老爷家的血脉?”

“那是你的血脉?”苏廿九眼皮都没抬。

马迁当场噎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得喽,我自讨没趣儿咯!”

说着,他转头找水喝去了。

石天紧跟着进来,怀里抱着一顶虎头帽,是他娘做的,针脚歪歪扭扭,两个虎眼一只大一只小,倒凶不起来。庞冲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最后搁下一篮鸡蛋、两封点心,红着脸说了句“大人大喜”,转身就躲到人堆后头去了。

日头爬到正午,三张桌子没坐满。

酒是粗酒,菜是家常菜,八碗八碟,也就那样。

可笑声还是把这小院撑得热热闹闹。只有正屋那间屋,门关着。

苏廿九站在门口,轻轻叩了叩门,“爹,人都到齐了,出来吧。”

里面没有声音。

吱呀一声,隔壁的门开了,萧七从屋里出来,与苏廿九并肩站在门口,“还不肯出来?”

苏廿九悻悻地点了点头,要说孟怀章闹脾气也情有可原。

从东临府回来第二日,他们三个人就逼着孟怀章写奏本,孟怀章不肯,哭哭啼啼地发誓自己一定勤学苦练,谨小慎微,不叫旁人抓住把柄。

三人一瞧,这孟怀章当官当得魔怔了,命都不要了。

不由分说,按着孟怀章的脑袋连威逼带利诱,写了一封辞官的奏本,快马加鞭送往上京。

写完,孟怀章就瘫坐在地上大哭了一场,这些天更是过得浑浑噩噩,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你问他饿不饿,他说菜地里的菜熟了,得赶紧摘,不然便宜下一任了。

你问他辞官后想做什么,他说他要出家当和尚,普度众生。

反正没一句正经话。

苏廿九忖了片刻,冲门里道:“今日可是最后一次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了,你当真不出来?”

只听里头默了一会儿,忽然“嗷”地出了一声怪声。

他们四个说好了,给阿箬过完百日,估摸着恩准辞官的文书也就下来了,最后的团圆,得高高兴兴的。

萧七问过苏廿九的打算,苏廿九当时推说不知道,实则心里很纠结,叶秉正不死,大仇未报,她何以逍遥自在地过日子?

除了继续精进功夫达到刺客的水平,似乎一时半会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萧七看得出她不会放弃,担心她鲁莽行事,置自己于险境,便说让苏廿九随他去元州。

他犹记得苏廿九当时瞳子都亮了,脸上是欢喜的。

可就在苏廿九问他以什么身份随他去元州的时候,萧七犹豫了。

他是翼王世子还是罪臣之后,全凭今上一句话,他不敢冒险,就是这么一瞬息的犹豫,苏廿九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说自己有打算了。

萧七就知道,自己又做错事了。

“吱呀——”

门开了,孟怀章从里头走出来,瞧见他二人杵在门口,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个假笑,说:“走吧?”

苏廿九与萧七面面相觑,孟怀章是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活像一个提线傀儡,被人扯了嘴角的丝线,才露出一抹奇怪又僵硬的笑。

众人见孟怀章出来了,先是一愣,随即纷纷站起身来躬身道贺。

这位大人这些日子闭门不出,府里都当他病了,可瞧他脸色,不像病的模样,倒像是谁欠了他八吊钱没还。

他背着手在门口站了会儿,闻见那股混着酒气和肉香的风,喉结动了动。

“大人!”丁扬头一个嚷起来,“您可算出来了!来,喝一杯!”

孟怀章此时又像被人扯了眉眼的两条线,眉飞色舞地冲众人回礼。

金三娘凑到苏廿九和萧七跟前,瞧了半晌,冒出来一句:“你是不是给他下蛊毒了?”

苏廿九莫名其妙地看了金三娘一眼,没好气地说:“是,这蛊毒,只有你能解。”

金三娘翻了个白眼,一副懒得搭理你们两个的模样,扭去了乳母那边,接过阿箬,绕着几张桌子兜了一圈,跟炫耀似的,直把阿箬往人跟前送。

众人跟着起哄。

孟怀章坐上首,二话不说,闷头饮下三杯,话就开了闸。

“诸位……”他端着杯,冲满院的人拱了一圈,人却是歪的,“诸位肯来,孟、周某感念,这一碗酒,周某替……替周家,谢过诸位。”

众人连忙回礼,眼神却不安分地瞟来瞟去,心说:大人今日不大对劲啊!

“只是……”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没边,“今日是百日,是喜日子。周某本该高兴,可周某瞧着这孩子,心里堵得慌。”

院里静了一瞬。

“这娃娃多好啊。”他走到金三娘身边,伸出一根手指戳阿箬的脸蛋儿,“白白胖胖,见人就笑,可惜啊……可惜他不姓周。”

这一句落下,苏廿九端盘子的手一紧,猛地去看金三娘。金三娘暗戳戳抬脚狠狠踩在孟怀章鞋面上。

“哎哟!哎哟!哎哟哟!我又说错话啦!”

孟怀章抱着脑袋,“夫人又训我啦!”

“大人喝多了。”金三娘尴尬地赔着笑脸。

众人哄堂大笑,有人喊道:“大人是想抱自己孙子啦!”

“我没喝多!”孟怀章一拍桌,声音反倒高了,“我清醒得很!我这一把年纪,都有白头发了,你瞧你瞧!”

他把脑袋往金三娘跟前拱,金三娘一脸嫌弃地推开。

孟怀章晃了几步,指着萧七:“想抱个孙儿,想得觉都睡不踏实——”

他扯着萧七的袖子推到人前,“我这儿子,一表人才,二十好几,”他又颠了几步去扯苏廿九,“我这闺女,更不省心,明明情投意合的两个人,为何不成婚?昂?你们说?为何?”

院里有人憋不住,“噗”地笑出声。

“你们笑什么?”孟怀章一本正经地又问金三娘,“就你是这个当娘的,一直惯着,惯得无法无天了!自古男婚女嫁,人之常情,好嘛……由着他们两个胡闹,你这个娘怎么当的?”

苏廿九心里咯噔一下,孟怀章怕不是活够了,他是想死在金三娘手里吗?

谁料,金三娘轻叹一口气,竟也由着孟怀章颠三倒四,“怨我,怨我,行了吧。”

孟怀章“嘿嘿”一笑,歪七扭八地晃到席边,脸红得透亮,醉眼迷离地挨个看过去,一个一个地点。

“庞冲。”庞冲在末席缩着脖子,一听叫自己,忙站起来。

“你这个人,是个好的,就是太老实,容易被欺负。”孟怀章点头,晃晃悠悠举起杯,“本官送你八个字——守正不挠,革故鼎新。”

庞冲愣在那儿。这八个字,他一个字也没听懂,可大人说得郑重,他便也郑重地行了个礼:“谢、谢大人教诲。”

众人面面相觑。

“小马迁。”马迁乐颠颠地凑过来。

孟怀章瞧了他半晌,拍了拍他的肩头,忽然叹口气:“你就这样吧,保持住。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

小马迁脸上的笑僵了半晌,挠挠头:“大人,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你自己琢磨。”孟怀章把酒一口闷了。

“啧。”马迁嘀咕了一句,忽然又笑了,“大人今儿说话,怎么跟告别似的。”

满院又笑起来。

只有三个人没有笑。

苏廿九看着孟怀章那张醉得通红的脸,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慌乱,忽地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孟怀章真是残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直踏到巷口才停。

院里的笑声一层一层矮下去。

众人扭头往门口看,门槛外头,先进来两名腰佩绣春刀的汉子,一左一右站定。然后,那个人走了进来。

一身玄色,眉眼间那点看戏似的落拓,半分没变,是沈耀。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双手捧着,往院中一站,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鸦雀无声:“清溪县知县周德明,接旨。”

孟怀章手里的杯子“当”地磕在案上。

酒,醒了一半。

满院的人“呼啦”跪了一片,膝盖砸地的声音连成串。

孟怀章踉踉跄跄走到当间,跪在地上,磕头。

苏廿九心里没由来地一阵慌乱,萧七眉头紧蹙,陛下有旨,通常派行人司或者太监来,再不济也是布政使或者知府,甚少见派锦衣卫来传旨。

锦衣卫的出现,通常预示着祸事来了。

苏廿九心脏扑跳个不停,连带着撑着地面的手微微发颤,萧七往她身边挪了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苏廿九咽了口唾沫,她不怕,大不了伸头一刀,一了百了,可阿箬——

她悄悄扭过头,去找阿箬,却见金三娘不知何时已经抱着阿箬躲到了墙角后头,见她的目光看过来,冲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苏廿九都快哭出来了,她赶忙回过头,做贼心虚地抬头偷瞄沈耀。

岂料沈耀的目光也看了过来,还冲她饶有兴味地笑了笑。

沈耀收回视线,展开龙纹黄纸,一字一字念下去……

前头那些褒奖的客套话,孟怀章一句也没听进去,直到最后一句,才像一记闷雷,砸在他头顶:“……擢授都察院监察御史,即行赴京任职。”

院子里静得可怕。

孟怀章跪在那儿,久久没有抬头,日头泼在地上,晃得他只觉像在做梦。

从平阳县那个破学堂门口,到清溪县的衙门,到今日这个院子。他这辈子,从没想过‘都察院’三个字会落到自己头上。

“谢陛下隆恩!”

众人齐声喊道,叫魂一般,将他拉回现实,他俯下身子,额头抵在地上,许久,颤抖着回了一句:“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