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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完在第二天卯时把移动阵位的撤收时间初测数据送来了。赵公明晨起洗漱的时候那张纸已经压在他桌案的镇纸下面了,纸页边缘折了一道平整的折痕,上面用秦完特有的端正笔迹写着:东线三处阵位初测。平均撤收时间:一炷香又七分。三次之中最快一次一炷香整,最慢一次一炷香又十二分。主要耗时在阵眼灵石的回收环节,若提前预设可携式阵盘底座,可压缩至半柱香内。

赵公明把纸读完,搁回桌面上。他把这块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从袖口里取出一枚空白的传讯玉符,以灵台刻入回复:通知十天君,从今晚起所有阵位底座更换为可携式阵盘。灵石不设固定埋点,全部预装在阵盘槽位中,撤收时整盘提走。三日后再测一次数据报我。

玉符发出去了。赵公明站起来伸展肩背,走到院子里。晨光正在海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暖金色,东海的潮声低缓平稳。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到空间入口方向有传送符激活的灵光一闪一闪的波动传过来——十天君已经开始更换阵盘底座了,秦天君粗声的指挥声混着阵盘被搬动时与地面摩擦的闷响,隔着空间的入口隐约透出来。赵公明没有进去看,转身回洞府用了早饭。

中午的时候第一批移动阵位进入了实战测试。

一支三天前刚从暗盟外围转入核心的七人小队在西岐外围十五里处遭遇了一支阐教巡哨队。对方六人,修为均在中层水平,领队是广成子门下一名三代弟子。遭遇的瞬间领队按照赵公明的新规即刻下达了撤离指令。七人同时激活传送符,灵光在空中划出七道弧线朝东南方向快速漂移。阐教巡哨队在后追击了大约三里,追到一处山谷入口时看到前方空地上散落着几枚废弃的符纸和未燃尽的符屑,顺着山风飘散的方向判断截教余部向北方山谷深处撤退了。领队判断方向后率队折向北面追击——但他追的那个方向是赵公明让秦完布置的假气息标记,真正的七人小队在传送符落地的同时已经转向西南面与另一支暗盟小组会合,汇入了十天君预置移动阵位的覆盖范围里。

阐教巡哨队在山谷中追了整整一个时辰,沿途看到的气味越来越淡。领队在三处岔道口停下来重新感应气息,每一次感应到的都是越来越薄弱的残余余波,最终在某一个岔道口彻底断了。他们站在岔道口四处张望着,风吹过来把他们身后留下的脚印吹平了。六个人在空荡荡的山谷里站了一会儿,然后领队摆了一下手,六人沉默着掉头往回走了。

第一次测试的结果在当天下午汇总到了赵公明桌面上:追击距离:三里。假气息标记误判率:100%。敌方追击耗时:一个时辰。伤亡:零。

赵公明看完了就把报告压在桌角了,没有回信。他知道这个结果会被暗盟内部的通信网络自动扩散出去——不需要他亲口说这个法子好用,每个人都会从身边人的反馈中确认一件事:跑掉就是赢。

接下来两天同样的模式复现了七次。每一次都是小股暗盟成员遭遇阐教巡哨或侦察力量、每一次都在交火之前或交火初期启动撤离、每一次都留下一到两枚假气息标记往错误方向抛射、每一次追击的一方都在绕了远路之后无功而返。七次遭遇战总计交手时长不超过三炷香,追击总里程超过八十里,阐教方面累计消耗的灵力约等同于一次中等规模战役的投入,而暗盟方面零伤亡、零被俘、零阵位被破。

第八次的时候追的人不追了。一支被假标记引开三次的阐教巡哨队在第四次遭遇暗盟零散成员的时候停在原地没有动。领队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几十丈外正在激活传送符准备离开的暗盟三人组,他伸手拦住了身后准备前冲的队员。

别追了。假的。追过去又是空谷。

六名队员在原地站住了。他们看着那三道传送符的灵光在几十丈外亮起、升空、消失,朝着南面某个方向快速远去。没有人动,没有人追击。领队站在队伍最前面双手叉腰看着那片正在消散的灵光余韵,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反复磨光了的疲惫。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了回去,身后的队员跟随着他沉默地撤退了。六人的背影在暮色中越走越远,像一支停止了追逐的军队正在缓慢地退回自己的防线里。

赵公明在空间的气运视觉中看到了这一幕。他看到那支巡哨队停下的瞬间,在灵台深处那一大片正在移动的暗盟光点和静止的阐教据点之间的交界面上出现了一片静止的区域——那不是战术上的停留,那是一种从根子上做出来的决策性停止。他们的追击意愿被磨光了,一次接着一次地跑空路、追假标记、耗灵力、返程、再跑空路、再追假标记、再耗灵力、再返程。循环往复七次之后那个领队的灵台疲惫感从气运视觉的底层透出来,暗灰色的疲惫层像一层沉积物附着在他个人气运柱的底部,让它的亮度比七天前暗淡了一整层。

赵公明把气运视觉关了,从空间里走出来。他回到洞府的时候秦完正等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枚记录了这两日各防区战绩汇总的玉符。赵公明接过去看完,把玉符还给他。广成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刚刚收到消息。秦完把玉符收回去,声音里压着一层克制不住的淡薄笑意,广成子今天下午在自己的营帐里摔了一个茶杯。

赵公明靠在石凳上,脸上的表情从审阅战报切换成了听故事的状态。茶杯?

对。青瓷的。据说他批阅巡逻报的时候看到今日追击里程:零那一栏,把茶杯从桌案上扫下去了。碎片溅了一地,亲传弟子进去收拾的时候他坐在椅子里闭着眼没说话。

赵公明听完之后靠着石凳的靠背坐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从旁边的矮桌上端起了自己的茶碗——凉的,已经凉了一整个下午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带着一丝陈茶的涩味。第三杯。

秦完愣了一下。什么第三杯?

赵公明把凉茶碗放回矮桌上,碗底碰触木面发出一声轻响。敬阐教的茶杯。第一杯敬燃灯的乾坤尺,第二杯敬惧留孙的巡哨营,第三杯敬广成子的青瓷杯。三杯之后他们就不太想跟我们打了。

秦完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暮色正在从海面上收拢过来,把他和赵公明之间的阴影拉成了一道倾斜的分界线。秦完站在分界线的暗面里,他的表情在暮色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里那层克制不住的笑意又漾上来了一点。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下午说第三杯的时候,站在外面走廊拐角偷听的碧霄差点笑出声?

让她笑。赵公明从石凳上站起来,笑完了明天继续跑。跑到他们看见传送符的光就心烦为止。

他从院子里走回洞府。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那里已经没人了,但走廊地面上残留着一枚被踩扁的灵果核——碧霄站过的地方。赵公明看了一眼那枚果核,继续往前走了。他走到洞府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院子里秦完也走了,只剩矮桌上那只凉茶碗还搁在原位,碗沿上凝了一圈细小的水珠在暮色的暗光中像一小圈正在缓慢蒸发的微型露水。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碗沿的水珠吹得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收干了。

赵公明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碗,把空碗端起来拿进了洞府,放进了侧室门外的待洗碗筐里。筐里已经叠着两只空碗了,三只碗并排靠在一起,碗沿相互挨着像三个刚开完小会的人散了场之后各自安静地靠墙站着,什么话都没再说。窗外东海的暮色正在从暗蓝沉向深紫再沉向墨黑,那些今天跑了一整天路的暗盟成员们正在各自的新驻扎点里收起传送符、检查阵盘底座、清点灵石的剩余量。没有人受伤,没有人被追到,没有人的名字被钉死在封神榜上。每一个人都活着并且正在确认自己明天还能继续跑。

赵公明靠在洞府的门框上听着远处暗盟驻地隐约传来的交谈声和笑声。那些声音不高,隔着海风和距离传过来时只剩下模糊的嗡鸣,但那种嗡鸣的节奏是松弛的、连续的、不带着绷紧的间隙。他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洞府深处,把走廊尽头的灯熄了。暗下来的洞府里只剩下窗缝中透进来的星光的碎末在地面上铺成一片薄薄的银灰色薄毯,像一层不需要任何人力就能自己铺开的、很轻的、随时可以被风吹散但此刻还安静地贴在地面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