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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公明昏过去之后,空间里安静了很久。

秦完三人出去之后,云霄从青莲影侧面的暗处走了出来。她走到赵公明躺着的位置旁边蹲下来,伸手按在他的脉门上探了大约三息,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琼霄。琼霄还蹲在原处,攥着赵公明手腕的五指已经松开了,但手还搭在他腕侧没有移开。

你守第一夜。云霄的声音不高,但压着一层稳定的指令结构,碧霄守第二夜,我守第三夜。第四天开始轮换,每四个时辰换一次。他现在灵台对外界接触的排斥期大约会持续三天,三天之后才能碰。在这之前只探元神状态,不碰身体。

琼霄点了点头。她把搭在赵公明腕侧的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青莲影根部旁边把自己那张薄褥从侧室里搬过来了。她在赵公明躺着的位置旁边铺开,没有比他更靠近或更远离,铺在了和他间隔大约两步的距离,方便任何一方都能在不动用灵台去扫测就能感知到对方。碧霄当晚就过来了,她把一床厚毯子卷起来放在空间入口内侧备着。

第一夜琼霄没有合眼。她靠在青莲茎身上面朝赵公明躺着的方向,每隔半个时辰以灵台探一次他的元神稳定度。前半夜他的元神波动像暴风雨后正在收尾的海面,余震以长周期波动的形态从他灵台底层持续地向上传递,每一次波峰都比前一次略低半度。后半夜振幅收窄到了某个稳定的区间,像一张被绷紧的帆正在被人逐度松着缆绳。

第二天拂晓云霄来接替的时候,琼霄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她走到空间入口内侧取了一碗冷掉的茶喝完,然后回到侧室重新煮了一壶热茶端过来放在石台边沿上。她放完茶之后没有离开,坐在薄褥边缘偏外侧的位置,把膝盖屈起来让后背能靠着青莲茎身。她维持着那个靠坐的姿态,目光不固定在任何一点上,但灵台的感测通道保持在低功耗待机状态持续地锁定着赵公明元神波动的频率值区间,像一只搁在桌角没有被关掉的旧收音机正在以最低音量持续地播放着同一频段的底噪。

第二夜碧霄守的时候她坐在薄褥上盘着腿,没有像琼霄那样频繁探元神,但她每隔一个时辰就会站起来走到石台前面弯腰凑近赵公明的脸看一眼他的呼吸。每一次确认完之后她坐回去,盘腿的姿态和之前一致,但坐的位置比上一次偏了近半寸。

第三夜云霄守。她没有坐,她站在石台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落在赵公明的胸口那一小片随着呼吸起伏的衣料上。她站在那里整整一夜,灵台的探查频率比琼霄低但比碧霄高,像一座持续运转的监控台正在以固定的扫描周期对着自己的职责区域逐寸地扫过所有正在发生的微细位移。

第四天下午,多宝来了。他没有走近,站在空间入口内侧看了一眼石台方向,然后转身走到新扩区的空地边缘坐了下来。他在那里坐了大约两个时辰,处理了从暗盟各防区发来的物资调度和阵位轮换请求。他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把玉符搁在膝头,侧过头朝青莲影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话,但赵公明昏迷期间暗盟所有防区的运转报告全部按时送到了中军,物资调配和阵位轮换没有出现任何延误。

第五天傍晚,琼霄坐在薄褥边缘守她的第二轮。那天赵公明的元神波动降到了接近常值的范围,灵台外层那道持续了三天的排斥屏障正在逐层消退,像退潮时海水正在以可见的速度从沙滩表面撤离着。她在傍晚的暮光中感觉到他灵台底层的振动频率从自我保护切换到了自我恢复的模式,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以惯性持续前行的旧船正在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航行方向,船身的摇晃幅度正在逐度收窄。

第六天清晨,赵公明睁开了眼。他躺着没有动,把灵台重新沉入图卷的界面看了一眼当前参数。修复度从72%跌到了58%,然后在他昏迷的六天里缓慢回升到了61%。反噬冲击的峰值损伤在灵台壁面留下了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浅纹,但青芽的连接线正在持续地向那些纹路输送着暖流,像一支正在被持续调用的缝补队伍正在逐道逐道地填补着裂缝的宽度和深度。气运池的储备量降到了红线附近,但三枚名字全部稳定在待定区,颜色均匀一致,没有任何一枚出现回弹迹象。

他确认完这些之后把灵台收回来,侧过头,看向蹲在旁边的云霄。秦完他们……还活着吗?

云霄站在石台旁边端着刚换的一碗温茶,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把碗往他手边放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碗放稳之后直起身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压着一层持续的、稳定的、像潮水底部暗流一样的东西。你都快死了还在担心他们?

赵公明在躺姿中把嘴角动了一下。他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嘴唇也苍白,但那下嘴角的移动确确实实是一个弧度。我答应他们活着,我不能先躺下。

云霄看了他几息。然后她转了一下身,侧过头朝空间入口的方向说了一句:秦完。进来。

秦完从空间入口的白光中走进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稳实。他走到石台前面站着,张天君和姚天君跟在他身后,三人站成一排,面孔上的颜色已经恢复了常态。秦完看着赵公明躺在薄褥上的位置,开口的时候声音被压得很平,像一条正在被持续绷直的钢缆正在以最低限度的弹性把承载的负荷转移到相邻的支撑体上。活着。我们都活着。名字在待定区。你让它停在哪它就停在哪。

赵公明躺在地面上看着三人。他的视线从秦完移到张天君、移到姚天君,逐帧确认了他们的面都朝向自己方向,确认了三人的呼吸和站姿稳定,然后他侧过头重新枕回到薄褥的垫面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灵台的共振把每一个字都送到了空间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就行。

秦完三人在石台前面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了。他们的脚步声在接近空间入口时逐渐减弱到不可听的程度。空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琼霄蹲在石台另一侧端着药碗翻看碗沿内侧标记的服用说明。那碗药是她天不亮就开始熬的,碗壁已经被她端在手里晾到了正好的温度。她端着碗起身绕到赵公明身边蹲下来,把碗托在掌心里递到他手边。

赵公明侧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眶边缘还有一层淡淡的红色,比第六天清晨时淡了很多,但那层底色还在,像被反复浸洗过多次的旧布上面仍残留着一层最初的颜色。他没说话,伸手接过碗的时候右手在半空中微颤了一下,幅度不大,像一根正从持续紧绷状态中逐渐松弛的弦在松开自身拉力的过程中会经过一个零点的短暂晃动。他将碗稳住,送到唇边,低头喝了一口。药汤从舌面滑过喉咙,苦的,咽下去之后舌根泛起一层回甘,底味清冽。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把碗沿搁在薄褥边缘自己的手侧。

琼霄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喝完了第二口才移开目光。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走,走到灵泉水边蹲下来洗了洗碗沿内壁残留的药渍,然后把碗放回了石台边沿的固定位置上。赵公明躺在薄褥上看着她的背影,晨光从空间透气口斜着照进来,把她蹲在水边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边。水面倒映着她的影子,青芽和伪金莲在倒影的两侧各自安静地浮着,像是从始至终就待在那个位置的水生植被。

他转回头,把脸侧向薄褥的面料表面。面料的质地温热而柔软,边缘有一道被反复折叠后形成的浅痕。他把下巴搁在那道浅痕上,闭上眼。灵台深处那三枚名字正在待定区的边界线上继续亮着稳定的浅灰色,像三枚被人从旧缆绳上解下来的挂件正在被安置在同一个柜子的同一层搁板上,各自的重量已经不需要被持续确认了,它们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被固定住的旧刻度。青芽的连接线还在持续输送着暖流,把灵台壁面残余的裂缝逐道逐道地弥合着。他在持续的暖流中慢慢平稳了呼吸,睡着了。这一次的睡眠比昏迷更沉,像锚绳最终完全松开后进入港湾的船在持续稳定的水面上静置着自己的全部重量,让船底的吃水线以均匀的深度平稳地保持着与水面齐平的状态。